到了中午,祁访枫终于说话了:“吃完饭就启程。”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营地的话匣,队伍渐渐有了说话声。祁访枫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冷静地吩咐任务、安排人手。
计划着“复仇”的那些士兵尤为听话,没了主心骨的队伍又立起来了。
一位士兵的家属染了病,渐渐吃不下东西,脸颊凹陷,面色蜡黄。她的精气神萎靡了,整个人身上泛着恶臭,有了精神就愤怒地咒骂,或哀哀地哭泣。
没人嫌弃她,因为这样的例子他们已经见了许多回了。要不了多久,她也会死去。埋在他们前进的路途中,除了埋葬她的土地,谁也不知道她在哪。
祁访枫用蒸过的布条蒙着脸,一口一口地给她喂药。等人稍稍恢复了些精神,又端来煮得软烂的肉糜,尽可能地喂一点。
月上中天时,搏命挣扎了几息的家属还是咽气了。她最后一次高举手臂,嘴里发出不甘的呼喝,那只手无力地垂下。士兵神色麻木地把她从板车上背下来,放进了白日挖好的坑中。
泥土盖住了尸骸,又在第二天被车辙碾过。
队伍里的病人越来越多,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减员。或许是妖族顶不住魔气的侵蚀,或许是大片尸体腐烂引起的瘟疫,死亡一直笼罩在他们头顶。
是日,祁访枫支起膝盖,坐在许巢蓝身边。
她问:“你还想殉主吗?”
许巢蓝说:“我既效忠……”
效忠个屁。祁访枫想。
“你为何向她效忠?”她问。
图她干啥啥不行内斗第一名,图她为求生献祭数千生民,图她罪该万死罄竹难书?祁访枫很想把这几句说出来,但她忍住了。
许巢蓝沉默不语。
“如果这就是你的忠诚,如果违背誓言的不忠是罪行,”祁访枫轻声道,“等你下地狱受罚,她都在油锅里炸酥了。”
许巢蓝继续沉默,祁访枫说:“但如果你要死要活,是因为齐桧璃……”
神威将军当年到底是何等风采,能让她的士兵甘愿为她赴死?
这个话题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祁访枫忍住了冷笑。
无论齐桧璃出于什么原因走入歧途,她屠了二十七城都是不争的事实。等樗尤王下了地狱,这对阴间君臣倒能在油炸时拼个锅。
——但话不能这么说。
“你确定她在地狱看见你,能笑得出来?”
祁访枫起身,背对着她。
——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你抬头看看,回头瞧一瞧吧。
神武军的士兵在树丛里,在岩石后,她们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在战场上,在火枪下,她们安静地凝望着。
活人忍着泪,只哀哀地望她;死者没说话,却坚定地拒绝。上下四方,古往今来,伸来无数只手,推着她……那些模糊的面孔摇摇头,七嘴八舌地劝着。
有人忽然哭了。
她喊得人心碎。
“将军,将军呀……”
千千万万张面孔合为一体,声声泣血。
“此间不当来,归去,归去……归去!”
祁访枫立在她身前,旋身横剑,潸然泪下。
少女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眶通红,哽咽道:“将军没了姐姐,我又何尝不是!”
“将军病了,就要丢下我吗?”
“为她一个死有余辜,恶贯满盈的,就要舍了我们吗?!”
剑刃抵住少女的脖子,她泣不成声,眼泪和血珠一齐滚落。
神武军幸存的士兵也跟着哭起来,她们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们的将军。
“将军呀……”
许巢蓝静静地看着她。
那些面孔清晰不已,清晰到把她所有回忆冲淡。
良久,她伸手,从她手上拿过那把剑。
数不清的,漫山遍野的身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
祁访枫帮着分发食物,正要拿起碗继续盛汤,却见眼前没了排队的人。她不由得一愣,仔细看了看陶碗的数量,再对比最近减员的人数,忽然有些无力。
“……姑娘?”有人小声地喊她。
祁访枫回神,发现周围站了几个士兵,疑惑道:“嗯?怎么了?”
黧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您也注意到了吧?那几个人还没走远,要不要我去带她们回来。要不然直接干掉她们也许,把人头带回来吓唬吓唬剩下的人.......”
黧说的是这些天悄悄脱队的士兵。那基本是她大姐手下的士兵,尤其是原本属于童雅的那部分。
黧不确定地又叫她一声:“姑娘?可要我取她们性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