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衙门被雪藏了三十年。好不容易一朝复起,却成为倾轧的牺牲品,贬黜边境。
国境的另一边,是另一个国家。司月仍不甘心,索性将自己流放到了对面摄政王手下。她的到来给了新主君大做文章的机会,为抨击旧主昏庸,司月被抬到比千金马骨更高的位置。
在风波中,她被雪藏的三十年忽然遍布苦难又功勋卓著。
旧主亡国了,曾经害她被一贬八千里的氏族,一族灭门,一族投奔新主君。
新主君看她的眼神越发冷淡,司月知道,她该退出权力的漩涡了。如此起伏八十年,司月没了一展宏图的心气,专心在一个小小的县衙做事。
司月做好了准备,这个新主或许很快也会身死族灭,插在土地上的旗帜换成更崭新的图案。
但变故比灭国来得更快。
“那是一个很小的县城,物产不丰,居民缺衣少食。我用了十年让居民的日子稍稍好过了些。”司月说。
她的眼神清明依旧,清晰地倒映了一百多年的风雪,也冻得她越发消瘦。看着只有六十多岁的妇人摸了摸幼童稚嫩的脸颊,似乎想从年轻人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跨越百年获得的力量能穿越回去,成为她抵御变故的底气吗?
变故不会回答,一百年的岁月也不会回答,风雪只会一遍遍地刮过,直到一切都变成在百年岁月里消弭的涟漪。
点起平静生活涟漪的是豢养人宠的高门族裔。
那些珍稀的宠物在西大陆往往活不过二十岁,而维系那诅咒般的生命需要堆砌各种珍贵材料。从生民身上刮下来的珍品供到族裔的门下,这片土地已经比司月来前,甚至自它出现以来的所有惨状都更破败。
那个曾被她抱到田边嬉戏的小童被走投无路的母亲卖给牙人,哭声快把人心震裂。
她如今怎么样了?还活着吗?若是活着,过得还顺遂吗?
若是死去,她死前过过稍微甜一点的日子吗?在某天夜里,有没有想起母亲干枯不舍的手臂,有没有梦到抱着她到田野嬉戏的自己?
司月不知道。甚至她得知小童被卖掉的时候,已经是牙人走后一个月了。她忙得脚不沾地,四处求人,乞求那些曾或多或少与她有过交情的人能帮帮这个县城。
她可以做到的,她必须做到。在权力中央沉浮的那些年她认识了一些人,这些人,这些人!她们可以帮到她的!
但她没有得到回应,所有投掷出去的真心和焦急都不曾传回一点波纹,那高高隆起的门槛比百年岁月更难以跨越。
司月再次被贬,成了一介白身,一如百年前她来之时。她的钱财散尽了,官职革除,用心经营过的土地死气沉沉。
除却出世时带来的一柄旧剑,她一无所有。
“我还有一把剑。”她说。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司月闯进觥筹交错的宴会完成了刺杀。仇人扬起的鲜血为第九十八年的大雪画上消融的句号,又好像没能涂完最后一道弧线,但雪下又有怎样的暗流涌动都与她无关了。
“我逃走了。”司月闭上眼。
祁访枫张了张嘴,只是沉默地抱住她。司月拍拍她的后背安慰,继续说:“我流浪了两年,那也没去,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百年的第一抹阳光落向人间时,司月遇到了一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