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访枫回头,搬了竹凳坐在院墙下纺织的女妖三五成群,聊起田地的收成、街边的流民,她们也看见了她,于是笑着挥挥手。
君华抱着一匹匹花布料,直直朝她走来。她的陆地语进步了些,那几匹花里胡哨的布料似乎让她心情很好,因此她絮絮叨叨起来。
——你瞧,是不是很漂亮?我也给你裁一身吧!再过几天就过节了,可得穿得热闹又富贵。直裾喜欢吗?曲裾呢?不然诃子裙?
她顺着她的目光,说:“那是东莲王的旗帜,莲花,你喜欢吗?”
祁访枫摇摇头。
【“就算是躲进深山也不能在乱世中幸免。”】她对圣通王说,【“我得留下。”】
【“那你要做什么?逐鹿天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大姐在南街颇有声望,官吏也避她一头,回头好好经营一下,保不齐能谋个好营生。”】祁访枫说。
她想,她会做一些漂亮精巧的小玩意,兴许能做做生意,那些东西炒作一下就能卖高价。
【“……你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天真。”】
祁访枫哼了一声,一只手忽然按在她脑袋上搓了搓。
她谴责地抬头瞪人,是若木。
蝶妖蹲着,又揉了她两下:“小枫长大了,不喜欢姐姐了。”
祁访枫不久前给自己“起”了名字,按她原本的语言说的。
这三个字的音节与大陆语无甚相干,若木听了,只是笑着应好。君华则一如既往地归结于读书,对奇怪的音节见怪不怪。
若木对君华说:“她也到年纪了,总不能一直自己乱看书,送她去上学吧。”
君华:“那我带她回去准备一下。”
祁访枫好奇地看向她:“准备什么?束脩吗?”
君华兴致勃勃地说:“我得给你换一身漂亮衣服。”
祁访枫想起她大红大绿的审美,脸一下就垮了。
若木在一阵鸡飞狗跳中慢悠悠起身,悠哉地背着手回到家中,晃晃悠悠地走到院子里散步。
祁访枫瞪着一双了无生趣的死鱼眼。君华给她打扮得特别喜庆,完全是红包。若木没抱她,憋笑着冲她招手:“走吧,我给你找个老师。”
祁访枫问道:“找谁?”
若木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忙得很,君华懂得不比你多,你要一辈子当文盲吗?”
祁访枫哼了一声,哒哒跑在她前面。
若木给她找的老师就是那个士人打扮的女妖。
女妖脸颊瘦削,眼角皱纹明显,眼神却清明锐利。一双眉毛压下来,莫名显得严肃古板。
若木按礼递了束脩,介绍道:“这是我妹妹,祁访枫。这是司月夫人,快见过夫人。”
祁访枫在南街跑个没完,也听过一些妖族的礼俗。“夫人”这个称呼并不意味着对方有了丈夫,而代表她的德行出众,而后演变成对有过官身或在职官员的尊称。
祁访枫乖巧作揖:“见过夫人。”
司月不做回应,也不接束脩,只看向若木:“老身知道。”她的声音苍老又中气十足,鹰隼似的眼睛扫过穿得很热闹的小孩,语气古怪:“她是人类,我不收。”
若木还没说话,祁访枫就皱起眉头,嚷嚷:“人类又如何?”
司月没想到她会出声,惊讶一瞬后冷哼:“人类骄奢,高门士族乃至摄政王皆以豢养人宠为荣,攀比成风,空耗家财国力,如何说不得?”
小孩忽然用力一拍桌子,气势十足。司月下意识皱眉,看起来更像个古板的教导主任。祁访枫质问道:“敢问夫人,路匪逞凶,杀人越货,行人可有错处,货物可有罪名?”
司月不怎么喜欢她,却也认真回答:“自是没有。此乃路匪之罪,非行人之过,遑论货物。”
“既是路匪之罪,为何以罪论我?”祁访枫瞪着她,“拿刀杀人的是路匪,要豢养奇珍的是高门,如何成了‘奇珍货物’的罪过?”
“帝王高门豢养人宠,攀比成风,如何怪得到宠物身上?若依你之见,世风日下乃奇珍之过,世人铺张浪费便是织工农人之过。若不织出这般锦绣,不就不会引得世人挥霍追捧吗?”
“被锁在笼中的雀鸟能左右家族兴衰、国家存亡,那要家主帝王做什么,统统养鸟去!一门心思将鸟儿哄高兴了,否则如何安国富民?”
“美人倾国,帝王倾心,世人津津乐道,一朝王朝倾覆,不论吏治腐败,朝政荒废,只说倾国者祸国。既要美人羽衣妆点盛世,又要羽衣系住叛军马蹄,既是羽衣胜金甲,将军何不粉黛面孔一舞定江山?”
祁访枫越说越来气,忘了自己的体力还不足以支撑这样激烈地辩论,说到最后差点无力跌坐。可司月先前看不起她,她就硬是好面子地撑下来,半点没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