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西京暂且还品尝不到这鲜味儿,韦府却装了满满一琉璃碗来。
朱黄相间的樱桃挂着水珠,沾在盈透的碗壁上,更显娇艳欲滴。银托盘上另放了只小巧的瓷碟,盛了糖蒸酥酪,方便蘸食。
韦易面色和蔼,请他享用,道:“从郊外运来的,还不算太熟,绪娘心急想吃,我就想法子买了些来。”
闻棠略带疑惑地看向他,他这才察觉话里漏洞,勉强道:“你们小孩子家应该爱吃,快尝尝。”
绪是兰娘子的闺名,都和离了居然还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闻棠心中越发奇怪。
趁这日有空,他和家仆把东西给韦易抬了过来,除金银玉帛外,还有不少良田地契。
见他兴致不高,韦易刻意感慨道:“以往这些事都是枫儿打理,如今二郎你接管得井井有条,你阿爷也能宽慰不少。”
闻棠懒得提萧穆,嘴上胡乱应付两声。
二人对坐,好不尴尬,闻棠只好客套地问他三郎最近如何。
这下可问到他的心坎儿上,韦易冷哼一声:“御史台定是公报私仇。三郎受了不少折磨,偏偏皮肉上还看不出来,无处申冤,只能含泪咽下!”
这话倒显得韦三很无辜似的,再者说,他是被督事院羁押的,和御史台并无太大干系。
闻棠正欲开口,他却忽然看着自己,叹息道:“二郎你定也明里暗里受了他们的委屈,我有耳闻,知道他们排挤你,只叫你做些杂活。”
闻棠垂首不语,他却越说气性越盛,愤然道:“裴箴那个老狐狸,最会利用人心。当年害得我们举步维艰不说,那个裴是镜也是个狐精化的,勾得四郎与他纠缠不清,连家也不认了。”
“幸而老天有眼,”他没顾上闻棠惊讶的目光,继续说着,“姓裴的最后引火自焚,简直大快人心!”
高亢的话音收束,满室鸦雀无声。
闻棠缓缓抬眼,与他对视。
韦易这才惊觉,自己似乎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闻棠定了定神,道:“实不相瞒……中丞一直以来都对我有些敌意,我并不知晓其中缘由,表叔可否为我解惑?”
说完,他又补充,“我起誓,绝不告诉别人。”
韦易长叹一声,捏紧了拳,娓娓开口:“此事虽不光彩,大家却也心照不宣。要说清楚,还得从一个人开始讲起——”
“宁清言。”
兴训元年,圣人即位,百废待兴。礼部试颇受重视,三省要职屡屡受诏觐见,商定细则。
正是这时,谢府门庭大开,接济了上京赶考的陈州乡贡,并对其中一人青眼有加,为他引荐打点。
谢家的慷慨之举受到学子赞颂,一时之间,世家大族争相效仿。
“此人在省试中脱颖而出,又因谢氏明里暗里的提携,一跃成为兰台主簿。可惜啊……”
韦易笑着摇了摇头。
“他轻易听信裴箴那老东西的谗言,竟想出许多刁钻之法,对朝中重臣严加监察。裴氏借机清除异党,偌大的御史台,竟成了他们为虎作伥的一言堂。”
谢究见势不对,率先对宁清言发难,想与其撇清干系,裴如铮却对其极力维护。
那日散朝后,宁清言在谢府大门长跪不起,直言师恩难忘,但朝廷积弊已久,沉疴不得不清。
“教我说,谢公本就不该帮这田舍汉,”韦易怒道,“他懂什么朝廷?不过为别人做嫁衣罢了!”
“还有那个裴如铮,”他嗤笑,“费尽心机地求娶了袁氏的掌上明珠,借此向谢大将军攀裙带,转头又让自己的胞弟来纠缠四郎,闹得满城风雨,落人口舌。”
这些捕风捉影的事,闻棠并非一无所知。只是阖府上下嘴都严实,别人更不至于到他跟前嚼这舌根,故而从未当过真。
韦易犹在痛心疾首,“他们大胆包天,竟连私奔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他与四郎先后出城,待众人察觉有异时,他二人皆不知所踪。谢公被气得卧病在床,恰巧因祸得福,躲过了裴府的鸿门宴。”
之后的事,都和裴是镜说的相差无几。
“如果当日谢家人也在场,恐怕难免遭人诬陷。尽管逃过此劫,也仍有不少人将宁清言和裴氏的烂账算在我们头上。这些年,你阿翁阿爷在朝中如何步步为营,又被多少世家和白衣记恨于心……”
他看着闻棠难以置信的眼睛,沉痛道:“二郎,以往你年幼,可如今也算置身宦海,千万别忘了这教训……”
声犹未息,闻棠蓦地起身,向他告辞,慌里慌张地跑了。
府中下人们仍在打理库房,大小各异的箱屉占了道,闻棠险些被绊倒。
他无视管事和家仆,跑回屋中翻箱倒柜。
各式香囊织带都乱七八糟地撇在塌上,他寻出块素色罗帕,绣着湖蓝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