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俯下身伸长手臂想去拽他,水影将胳膊错开,看似够到了,实际那人已向前窜出一大截。
“闻棠!快回来!”
贴身的薄衫立刻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浸润,随着闻棠的动作鼓动又黏紧。
浮沫堆出的白花斜斜打过来,他难免喝进几口,除了腥,还有淡淡的咸,味道像泪。
他听到杜念犹在后面喊,又折腾什么,再不回去,他真的要走了。
水流阻住闻棠,将他往后推,他不得不更加卖力地游。深赭的发尾失去光泽,悠悠荡荡地半浮着。恍惚中他想起幼时父兄也是这样恐吓哄诱,再不如何就不要你了,可他已不再是小孩子。
杜念似乎还说了什么,闻棠已听不甚清,耳朵短暂地露出水,又嗡地沉入。
一种天地同归的沉静中依稀可闻澹澹水音。
杜念的衣衫湿了大半,袖上的水痕还在徐徐洇开,苍白面容上是很少见的复杂神情。
闻棠连头也没有回过,更不可能知道自己才堪堪到了河中央,身躯就已迟滞不前,不论多奋力地扑动,都会被迭起的浪潮推开。
杜念的指尖抠在粗粝的石缝间,留下细小的血痕。
离得太远,那人的身影变作江鲫般大小,恐怕稍不留神就再也寻不见。
冬水寒极,闻棠向来不畏冷,此时也不禁觉得通身热气逐步消散。他像在捂一块巨大的冰,久而久之,连骨头都要被反冻住了。
水流压着眼,令他视线模糊,辨不出对岸是否还有点着红豆的枝桠。
他潜入水中,往前游一寸,再昂起脑袋,却离树影远了一分。
闻棠不信邪,屏息聚气,掌心用力将水向后推,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退了退。
他将脑袋伸出水面,重重吐了口浊气,胸腔中紧绷的感觉好了不少,正待他吸气时,忽地浑身力道一松,沧浪迎面而来。
他闪避不及地呛了口,鼻腔和嗓子漫上酸涩,迫不及待地想要呼吸。所幸灵台还算清醒,闻棠瞪大眼,迅速用手掌捂住脸。
他想继续凫水,可怎么也够不上去,身子下坠,头顶水色淡薄,变成漂亮的天青。
有枯枝残叶随着暗流漂过,浅色的眼瞳半闭,头顶视野不断变换,天青水镜中猛地出现几个赤色小点,如春花浓艳。
杜念素色的衣袖漂在水里,墨发海藻般散开,他闭着气又往深处潜了潜,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人身影。
许久,他才上来换一口气,眼眶和唇都冻得通红,衬得脸更加青白,水鬼一样,有些骇人。
水势这样急,闻棠不知去了哪里,他害怕他已经力竭,更怕在这黑漆漆的无尽之流中再也寻不到他。
或许他该在闻棠跳下水时就立即跟上,又其实那时就该问清楚再上马。现在想想,他最该回到数日前,收回那些为了让他死心而伤人伤己的话。
杜念吸气,正欲再次潜入,瞳孔已先发制人地锁住远处慢慢浮现的一团衣料,他浑身震颤,飞快朝那里游去。
闻棠的身体一动不动,任由涛泷摆布,挺翘的鼻尖在水面上浮起又没入。
苍白的手臂自下方环住他的腰,杜念终于寻到他的小鱼,破水而出。
他托抱住闻棠,顺着流势朝岸边游去。怀中的人已然失去知觉,仰躺在水上,长长的头发缠绕在臂间。
杜念回首,这才发现自己并未离岸多远。
闻棠或已漂浮许久。
他不敢再耽误半刻,将人带到浅岸,平放在沙石上,用颤抖的手指去摸他的颈。
皮肉冰凉,杜念感觉不到下面的脉搏,又用力地,一寸寸压过去。
他俯下身,发灰的手轻抚闻棠的面颊,去感受他哪怕一丝微弱的鼻息。
颈间倏地一重,湿润的唇沾了下他的颌角,又很快缩回去。
杜念僵着身,缓缓偏过脸,对上双灵动的目,里面映出神情错愕的自己。
闻棠眨眨眼,很是无辜地松开手。
他见杜念一点点直起身,自己也紧张地坐起来,手探入半敞的衣襟摸了摸。
湿透的布料很是碍事,半天才从里面勾出截手掌长短的树枝,闻棠将它举到杜念眼前。
上面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干瘪的褐荚中三三两两挤着扁圆的红豆,虽然稀疏,犹沾水泽,好不惹人怜爱。
许是苍天有眼,让这节枯枝顺流而下,漂到闻棠面前。他方才用尽最后的力气捉住它,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了,只余意识尚存。
杜念直直地看着树枝,又将目光转到他脸上,眼睑被水蛰得发红。
看他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闻棠垂下头,沮丧道:“虽然不是我亲手摘的,但是,你都能和我一起跳下来,是不是说明你也没那么不……唔!”
冰凉的唇瓣毫无征兆地贴过来,树枝跌下去,闻棠睁了大眼,手足无措地揪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