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叮嘱小厮好好跟着三娘子,转身去找那日曾为他引路的伙计。
那伙计有眼色地迎上来,热络地问:“客要找什么,小的帮您。”
闻棠开口,好不惊人,“找你们掌柜的。”
伙计脸上一僵,看着他腰间佩的横刀匕首,尽量冷静道:“客找我们当家,所谓何事,可曾有约?”
见他似乎误会,闻棠摆了摆手,“我看上一副丹青,想寻那位画师,故而想问问掌柜。”
伙计看看他的脸,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稍加思索后便为他领路。
“郎君你也是有心,竟还想着那组丹青,那日见你离开,我还当你另觅佳作去了呢……”
“我们当家经常出去谈生意,正巧今天还没出门呢。”伙计颇为健谈,边说边带他顺着连廊往最里的阁楼走。
及至一扇朱漆门前,他声音渐收,朝闻棠笑笑,然后抬手叩门。
里面的人声音有些散漫,询问缘由。
伙计朗声报:“有贵客找您。”
那人几分纳闷,隔着门,怪道:“我并未约人啊。”
“贵客没有约,但是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门哗啦一声朝侧推开,闻棠抬首,四目相对,二人异口同声道:“你是……”
那人一身素衣,作书生打扮,正是在芙蕖图前和他相撞,又很快失去踪影的人。
伙计见状道:“那小的就先回去干活了?”
那人朝他点点头。
闻棠犹在惊讶,“原来你就是掌柜。”
对面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笑说:“确实不像,我闲时爱在阁中各处逛逛,穿得太招摇,反而奇怪。”
他邀闻棠进屋坐下,袖子一挥,将案上散乱的纸向下一塞,然后抻开双臂,两只手按住矮几两侧,向中间压下。
只见原本摆在桌案中间的墨砚随着案板陷了下去,左边的茶釜和右边的插花银瓶向中并拢,变成张缩短了的茶案。
闻棠吃惊地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缓缓抬头。
掌柜未觉不妥,舀了盏茶,推过来。
“请。”
闻棠震撼不已,想开口询问,那人率先道:“郎君找我何事?”
他只得先将惊诧咽下,说起那幅秋荷图。
“……我有幅要紧的画想请人来作,掌柜可知这范阳山人来头?”
那人不紧不慢地吃了口茶,才摇摇头,“我这里的画都是辗转各处从他人手中收来,这画师也并非名家,恐怕难溯其源。”
谁叫对面是个不依不饶的人,闻棠直言:“再难溯源,所有珍品的来处也都该记录在案,只要掌柜告知,我自会去追究打听,不拘天南海北,我都去寻。”
除非这画是偷来抢来。
闻棠把后半句咽下。
掌柜洞悉,一改话势,“郎君这样欣赏他,直接将那幅秋荷图买下不就行了。”
他竟真的听进去,却道,“我会买下,但也要另作一幅,这是两码事。”
说罢,他从腰间坠着的几条装饰中挑出块佩玉,解下来放在案上。
“掌柜可以拿这枚玉到崇仁坊北曲的萧府找我,只要能了却我这桩心愿,不论以后你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尽力相帮。”
莫说是崇仁坊,整个京城也没有几个萧府,眼前这少年的身份不言而喻。
掌柜自不敢收,将佩玉推回,见他态度坚定,只能尽量缓和道:“我自当帮郎君去问寻,但这一来二去,也需要时间。”
“三日后,我再来询问,若不成,五日后我再来,不过是查个源由,掌柜若不在,也可叫刚刚的伙计代为告知。”
他目光灼灼,对方只能先权宜应下。
闻棠笑了,以茶代酒向掌柜敬去,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那人将茶水饮尽,直截了当。
“万复来。”
萧问梨已经选完了书,却不见兄长归来,干脆又挑出册志怪传奇,就地读起。
小厮在三步外恭敬地候着。
她头上的幂离及腰,面前的轻纱揭起,搭在檐边,向后堆叠,衣袖上的梨花随着翻书的动作轻晃。
不远处一道目光注视已久,却不敢贸然上前。
粗糙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摩挲了下身上细腻的绸料,而后那少年抬起手,不甚自在地将后领往上扯了扯,想掩住那条狰狞如蛇的疤。
他的面容不再被青青紫紫的伤痕所掩盖,身上破旧的衣服也早就换下,可那种痛和狼狈却像渗进了骨子里,突如其来地令他自惭形秽。
他又理了理衣袍上不存在的褶,终于鼓起勇气上前。
“敢问……”
萧问梨轻捏着书页的手顿住,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