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地温润的白棋被一截苍瘦的手指捏着,叩在案上。
杜念坐在对面,手执墨色棋子。
屋内门窗皆敞着,热风将院中荷香吹拂入室,玉簟铺在地上,托住轻软的衣料和如瀑的发尾。
半晌,杜念将手中棋子放下,笑了笑,“义父步步为营,此局隽思已然失势。”
杜雍光抚了抚须髯,摇摇头,笑言:“从落第一子开始,我就是为了胜,你却左思右虑,既想赢我又想让我。”
杜念没说什么,唇边挂着平和的弧度低头收拾残局,棋奁中传出悦耳的磕碰声。
“你调任门下这两日,可还习惯?”杜雍光帮他挑拣棋子。
见杜念点头,他状似无意道:“听闻你向圣人请奏,仍兼任学士,帮忙打理崇文馆的庶务?”
对面的人动作略顿,很快又恢复寻常。
“藏书阁内典籍众多,我想趁着闲暇时继续研读。”
杜雍光颔首,瞥了瞥他腰间,“我记得上次去华严寺祈福时,你求了道平安咒,这么久了,怎么不见带在身上?”
“天气燥热加上诸事繁忙,衣物换得勤,若粗心弄丢就不好了,我已将它压在枕席下。”杜念毫不心虚。
杜雍光只道:“你向来思虑周全。”
窗边倒映的树影晃了晃,有家仆进来通传:“右散骑常侍赵公家的郎君前来拜访,说带了自己的文赋请府君指点,还备了礼物。”
屋内二人对视一眼,杜念吩咐道:“先请他去前厅坐坐,上些瓜果茶点,就说府君卧床还未起,需整理片刻方能见客。”
仆从领命而去,杜雍光头痛道:“再有两日就是礼部试了,我好不容易借口暑热中暍,回家休养,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杜念一笑,“此番新制让这些贵胄郎君们措手不及,圣人又态度不明,想来这些时日礼部和兵部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杜雍光摇首,“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才会病急乱投医,真正令我忧心者,反而是那些不动声色的世家。虽然陛下此番做了让步,但他们定然不肯轻易买账,只怕日后又是腥风血雨。”
手中棋子簌簌滑落。
杜念有片刻的晃神,而后如常道:“义父稍待,我先去替你挡了那赵郎君。”
杜雍光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心下轻叹。
日上中天,骄阳如火,闻棠浑身是汗,里衣黏在后背上,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寻个阴凉处慢慢等待燥热消退。
旁边两桶清水,有不讲究的直接舀起一瓢先饮上两口,再擦把脸,最后浇一浇裸露出来的上半身和手臂,堆在腰间的衣物都被打湿大半。
闻棠用棉帕拭了汗,本想再饮些水,见此情景又停下脚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陆回年喊他:“萧二郎。”
闻棠回头,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了勾,于是会意跟上去。
细碎的议论声不断,闻棠脚步不停,只当没听见。
“……这些郎君,不知矜傲个什么劲……嫌咱们脏还是怎地,圣人都发了话……”
“人家的老子可都是大官儿……谁让咱们命不好,偏偏跟他们一起参试……”
“噤声!”
……
校场上有兵部的人把守,一上午过去,长垛、翘关、马枪几项均已考毕,日头太烈,也到了该休整的时候。众人都往墙荫下躲,啃些干粮糕饼之类,以防后面体力不支。
陆回年带着闻棠到高台后面,守卫见是他二人,也不驱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角落放了只食盒,陆回年打开,芝麻的油香味儿瞬间散发出来,他拿出胡饼递给闻棠,又从中端出一小碟焦香的炙肉。
两人席地而坐,陆回年咬了口胡饼,听声音很是酥脆。
闻棠也饿了,一口气吃下大半个,问他从哪儿弄来的。
他用竹箸夹起片肉来,上面还淋了层薄薄的蜜,他塞进口中,吊儿郎当道:“我阿爷差人送进来的,不必担心,早就打点过了。”
闻棠愣了下,看了看手中油润的胡饼,甚至余温都刚好,不至于冷了腻了,也不像刚出锅那样烫口。
旁边的人把竹箸递给他,提醒道:“是鹿肉,别吃太多了。”
鹿肉最补气血,益于恢复精力。可不知怎的,闻棠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人说的话,于是只含糊地应了声,却没动筷。
陆回年看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凉荫越扩越宽,陆回年吃得快,手枕在脑后,背靠着墙,轻声感叹:“真想歇一觉啊。”
清风徐来,后脊的汗消了,衣料子还是潮的,冷冰冰地贴着,闻棠不太自在地伸手扯了扯,安慰他:“等比试完就可以歇了。”
那人没搭腔,眼睛望着远处。
时间差不多了,守卫过来提醒,顺道把食盒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