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拿出一本薄薄的锦册推过来,“这些天,融集前人所成,又贸然出新,写下了一些改革新制。不怕杜公嘲笑,只愿能得些指点。”
杜念没有接,只道:“这些话,殿下同圣人讲过吗?”
他摇摇头,“融见识短浅,恐父亲笑话,想请师傅先掌眼。”
杜念只垂眸不语,翻开锦册,凝神看了起来。
对面的人实在难以让他看出喜恶,李融盯着这张眉清目朗的脸,半晌,才得到肯定。
杜念缓缓放下册子,“殿下见解独到,臣以为,殿下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陛下是天子,也是慈父。只要殿下是为社稷所思,为民生所谋,又何忧何惧。”
他低头笑笑,端庄儒雅,“有杜公这句话,我便安心多了。”
萧闻棠打了第三个哈欠的时候,太子终于从里面出来了。杜念送他至门前,两个人不知讲了些什么,一派言笑晏晏。
李融看到他,点了下头。
闻棠放下茶盏走过去,行礼道:“殿下。”
李融叫他不必多礼,温言道:“我与杜公聊得投机,一不留神就让你久等了。”
他忙推说不会,两个人又拉扯一番,太子才先行离去。
闻棠回头,见杜念在门口看着他,屋檐遮了些余晖,日光西垂,过分泛黄,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进来吧。”他说。
那张画了鸟的纸就大剌剌铺在杜念的案几上,闻棠有些不自在,问他,“找我什么事?”
杜念在案前施然坐下,“连着这么多日,也不见你有长进,可能真的不通此窍。”
“既然如此……”闻棠嗫嚅,“要不就算了……”
自己写得丑,他看着心里难受,何必要彼此折磨呢。
“既然如此,”杜念把那张纸拿起来端详,“以后除了休沐日,你每天都来这里写上几张字再回去。”
“啊?”
“还有,后面那些书。”杜念指指他身后。
闻棠顺着看去,几排简朴的架子上堆满了竹卷书册,直直延伸,从一扇挂画的座屏通向藏书阁内。
“从上至下,从右至左,隔些日子就读一册,我会检查,你需得对答如流。”
“啊?”
杜念欣赏够了,把那张纸放到一旁,“如果答得令我满意,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闻棠似乎有些犹豫,眼神毫不掩饰地就往他腰间瞥,他趁热打铁,“你上次不是对这枚玉佩很感兴趣,再说,就算你看不完,我也不会罚你。”
杜念一定还是在找他茬吧,闻棠想,他应该收回早上的话,他们之间明明水火不容。
可是不知为何,有种强烈的未知感觉趋使他应下来。
也许是他迫切想求证杜念的身份,也许只是因为对方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纯良无害,循循善诱。
眼前的一切就像无底洞,和这些永远看不完的书一样。闻棠直觉杜念会带给他在父兄的庇护下永远也体会不到的隐秘。
他犹豫片刻,伸出右手道:“一言为定?”
杜念也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同他击掌为誓。
长安城车水马龙,繁华如旧,杜念打马回到通化坊,又进了北曲。杜府门前一向算不上热闹,他绕过下人,独自把马拴进厩中,出来便碰上隋泠。
她愣了一下,道:“今日碰上什么开心事了吗?”
闻言,杜念也顿了下,却是问她:“看你神色匆忙,是不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隋泠点头:“今天一早就来了个少年跪在门外,求见侍郎,说要申冤。”
杜念莫名:“这儿又不是衙门,鸣什么冤?”
“府君和郎君们都不在,他又跪在那儿不肯走,外面人来人往的太难看,我只好擅作主张先把他请了进来。”
隋泠无奈道:“原本我想给些吃食银钱就打发走,谁知他什么都不肯要,只说府君宅心仁厚,一定可以为他昭雪,便跪在院中不起来了。”
杜念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人呢?”
“府君回来,把他带到前厅去了。”
抬眼只见大门紧闭,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杜念问:“还有别人在吗?”
“除了两个小厮,就再没有了。”
杜念了然,走近轻轻叩了叩门,里面的人道:“进来。”
隋泠退后一步,守在门边。
正堂中央跪着个笔挺的身影,破旧的麻布衣洗得泛白,漏出的手脚黝黑伶仃。奇怪的是,他的姿态并不显得畏缩,反而在杜念从他身旁经过的瞬间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眶和嘴角都有未愈的淤痕,青中泛黄,耳后一条长长的疤痕,虬结狰狞,蔓延到领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