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
    “尔等为了一己私欲,竟将如此重要的证据隐匿不公!”

    “堂堂仙门魁首,竟能坐视无数仙门弟子飞蛾扑火,无辜赴死!”

    玄尘子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隐隐灰白。

    “那些被灭口的挑事魔修尸身上,残余灵力痕迹,经秘法追溯,皆指向天衍宗。”

    迟清影声音更冷。

    “清剿之战后,负责所有善后事宜、收缴魔教战利品的,也正是您座下,这四洲第一大宗的弟子。”

    “究竟是为清剿魔教,还是为了夺那魔教秘藏?”

    “宗主心中,想必最清楚不过。”

    玄尘子握着拂尘玉柄的指节不由僵硬了。

    迟清影指尖一动,一枚留影石悬浮于空。

    光芒流转,投射出的光影,正是此刻外面郁长安下葬之处的实时之景。

    “挚友已将全部证据备份留存,如今尽在我手。”

    “此刻,所有证据都被安置在月影泽畔。”

    “若我身陨,一切实情便会顷刻喷薄而出,呈现于所有修士眼前。昭告于天下。”

    迟清影说得冷淡。仿佛对己身同样漠不在意。

    纵使此刻身陨,也要将此事昭明!

    “锵——”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却有一声清越剑鸣!

    一柄薄如天光的长剑倏然浮现。

    ——竟是天翎剑悍然出鞘,寒光流转。

    稳稳护在迟清影身侧,剑意铮然,护其周全。

    神兵亦有心。

    修真者何如?

    玄尘子望着护主的灵剑,面色彻底灰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

    他沉默了良久,终是化作一声低哑的长叹。

    “是……老夫之过。一时迷障,贪欲熏心,铸此大错……万死难辞。”

    迟清影冷冷注视着他,并未因他的认错而有丝毫动容。

    “如何弥补,宗主自择。”

    “其一,昭告天下,公布真相,宗主亲自向四洲谢罪。抚恤战殁弟子,所需资源皆由天衍宗一力承担。”

    “同时,大开山门,倾尽资源为各受损宗门培育英才,数目需抵过所有折损。”

    “其二,真相不宣,你亲赴异魔所在的传送秘境,镇守其中。”

    “三百年之内,不惜代价,护持所有入内历练的弟子周全,以功抵过。”

    玄尘子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佝偻了一分。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涩声道。

    “老夫……选其二。”

    他的名誉可毁,但他不能眼看宗门的清誉倾塌。

    迟清影并无多言,指尖引动一缕精纯到令人心悸的浓黑蚀气。

    “立心魔誓。”

    以此蚀气为证,若违此誓,蚀气将吞噬元神,道基尽毁。

    即便玄尘子是元婴老祖,也无法抵挡这蚀气的侵蚀。

    纵使他能侥幸苟活,日后天劫之下,心魔反噬,也必会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玄尘子面容苦涩,依言以心头精血立下了毒誓。

    誓成瞬间。

    蚀气化作一道暗纹,没入其眉心。

    他周身那层仙风道骨的光晕仿佛瞬间黯淡。

    虽容颜未改,却透出了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

    末了,玄尘子望着眼前苍白瘦削却锋芒逼人的青年,不由发出一声复杂至极的低叹。

    “四洲仙门,能有尔等二位这般人物,实乃苍生之幸……”

    迟清影未置一词,转身便走。

    行至帐帘处,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清冷的声音传来。

    “当初那些证据,郁长安只送了你一处?”

    玄尘子沉默片刻,低声道:“非也。”

    “应是送了几处,有意予几位领袖共鉴……但送至别处的,被老夫的人中途截下了。”

    “其余几位道友……应尚不知此事全貌。”

    “是么。”

    迟清影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只剩一片冰冷。

    “但愿这仙门之中,尚有几分真正清明。”

    是真是假,迟清影已无意深究。

    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无非是一个烂了。

    与全都烂完了的区别罢了。

    他掀帘而出,身影没入帐外风雪之中。

    留下玄尘子独自面对满室空寂,面无人色。

    *

    暮色四合,风雪渐歇。

    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蓝灰色吞没。

    月影泽边悄然亮起无数的明珠与符箓。

    柔光交织,将水边的墓地区映照得庄重而圣洁。

    下葬的时辰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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