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灰的东西,头也不抬,轻声细语地开口。
拆塑料包装的声音没停:
“哎呀你奶奶都给我一个一个卖的。”
芦春楹伸手要抢,广香婶子迅速把电池藏进口袋里,把地上打滚的孩子抱起来:“行了,我两个一起拿,付多少?”
“你不去照顾你奶奶啊?她一个人住院,出什么事咋办?你这是请好假回来?待几天啊?”
芦春楹有点儿恼火,沉声说:“我下午就去了。”
她知道奶奶生病住院的事,然而老人家并没多透露,只说是换季感冒咳嗽,要打消炎水。
是住院了一个多月后医生的电话打过来她才知道一向硬挺的奶奶现在不得不进手术室。
据说是肝附近长了个结石,需要动手术摘掉,老太太不愿意,较劲儿地梗着脖子不同意,哪知病情恶化的很快,之前她偶尔还能拄着拐回来在门口待几天,后来是半天,慢慢变成一两个小时,最后是派熟人回来拿了次衣服,从此常住医院了。
这家店便长期落了锁。
架子上积了层薄灰,芦春楹抽出拖把迅速抖落干净,沾水刷了一遍玻璃门,然后拖地。
不出一个钟头,街坊邻里都知道芦老太的宝贝孙女回来了,陆陆续续进来买东西,暗暗地打听金光闪闪的人生履历,试图听到一个大学生向他们描述大城市的模样。
芦春楹只是一刻不停地忙着,住对门卖衣服的杨晓青一个劲儿地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夸她勤快能干:“在外头肯定招人喜欢,就怕读书读傻了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的,就会做几个题,对社会有什么用?”
“砰!”
芦春楹把手里的箱子从柜顶搬下来,重物坠地的声音替她作了回答。
她身上镀了一层雾蒙蒙的灰,这下终于和萍城的色彩融为一体。
芦春楹在傍晚时分空手去了萍城唯一的一家医院。
芦老太太——她奶奶,芦爱花,正躺在病床上痛得哼哼,余光瞥见有人来了,立马闭眼装睡。
“奶奶,”芦春楹握着那只苍老的手,这几天一瓶接一瓶地挂消炎药水,手背肿的发亮,“医生跟我说了,你这个病靠吃药控制不住,这都已经吃不下饭了,再拖就……”
芦爱花不情愿地睁开一条眼睛缝:“费那么大力气干嘛,我动刀子都不知道能不能下得来手术台呢,就这样挂挂水不疼了,还能再多活两天。”
“奶奶,”芦春楹叹气,“一个小手术而已,不疼的,做完了养两天就能回家了。”
“瞎讲,我自己的病我自己还不清楚啊,医生说要切一大半,我可不敢折腾,好好的人,这里切一刀,那里切一刀,还能活吗?”她摆摆手,声音却虚弱得没个底,“请了几天假啊?赶紧回去,好好歇歇,我在电视上看到的,现在城里的人都精着坏着呢,喜欢趁你不在跟你们老板说坏话,就喜欢给人添堵。”
芦春楹笑,抿了抿嘴,假装把她的话当真了,借此忽略那双爬满皱纹的面孔上因痛苦绷紧的嘴角。
“我辞职了。”
“奶奶,我不想留在北京了。”
芦爱花愣怔了,张了张嘴,干瘪的唇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楹楹啊……”
她长长地叹了口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