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走!瞅瞅去!” 领头的赵嬷嬷眉头一拧,小脚紧倒腾几步,扒着巷口往外望。

    其他老太太也顾不上喘匀气了,纷纷凑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们脸上的兴奋瞬间消散了。

    不远处的几户低矮民居前,一片狼藉。

    一队戴着屁帘帽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像木桩子一样杵着,眼神冷漠。

    真正在动手的是一群伪军,他们吆五喝六,正粗暴地把一户人家往外拖拽。

    一个头发花白、看着就很硬朗的老头子倒在地上,额角淌着血,旁边一个老妇人扑在他身上,死死护着,哭得声嘶力竭:“我的天老爷啊!不能拆啊!这是祖屋啊!我们往哪儿去啊!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啊!”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和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媳妇正被两个伪军扭着胳膊往外推搡。

    年轻汉子拼命的挣扎,眼睛赤红地吼着:“别动我爹娘!”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旁边的破旧家什,缺腿的凳子、裂了缝的水缸、打铁用的砧子和锤子散落一地。

    更远处,几处同样被驱赶的民居已经冒起了滚滚黑烟!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茅草屋顶和木梁,发出噼啪的爆响。

    浓烟中隐约传来里面被困之人绝望的拍打门窗和哭喊声!

    “造孽啊……” 一个老太太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天杀的倭寇!挨千刀的狗腿子!” 另一个老太太,就是之前在医院装被摸的那个,此刻眼睛也红了,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长了老年斑的手微微抖着。

    她指着那哭嚎的老妇人,对赵嬷嬷急急地说:“老妹子!那是铁匠张老倔和他婆娘!我认得!张婆娘以前还给俺家补过锅!都是老实本分人哪!”

    看着眼前这景象,看着张婆娘抱着满头是血的老伴哭天抢地,再看看那几处冒起来的黑烟,老太太们刚才在医院“大获全胜”的那点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悲凉和愤怒。

    赵嬷嬷死一双老眼死盯着那片火海和哭嚎的人群,垂下来的脸颊肉紧紧绷着,眼神急闪。

    她旁边的王婶,看看她老赵姐,又瞅瞅绝望的张家人,忍不住扯了扯赵嬷嬷的袖子:“老姐!这…这咱能帮一把吗……咱…咱那儿…不是还有个废船屋吗?先…要不先领过去避避?好歹…好歹有条活路?”

    赵嬷嬷嘴皮子动了动,没立刻吭声。

    干她们这行,讲究的是拿钱办事、撒泼耍赖、见风使舵,讲究的是“不要脸”才能活。

    收留这些拖家带口的灾民?那是天大的麻烦!要吃要喝要地方住,万一被日本人知道了…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风险和那点微薄家底。

    而且,“这活也不是谁都能干的,”她终于沙哑地开口,像是说给王婶听,也像是说服自己,“得嘴皮子利索,得豁得出脸去撒泼打滚…她们能行?”

    话虽这么说,可她看见铁匠儿媳怀里婴孩的襁褓燎着了火星,张婆娘正嘶啦撕下衣襟拼命拍打,看见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抱着裂开的樟木书箱跪在火场外,烧焦的纸页飞灰像送葬的冥钱。

    看见个半大孩子为抢半筐晒干的草根,被枪托砸得肩胛塌陷下去,闷哼都没出一声...

    “城隍爷开开眼...”王婶的咒骂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

    这些脸孔她太熟了——铁匠给她补过漏水的锅,老先生教过她孙子描红。

    北边的方向,一声孩童短促尖锐的哭叫猛地蹿了起来,旋即被轰然倒塌的梁柱巨响彻底吞没。

    赵嬷嬷心跟着一颤,眼前闪过孙子那黝黑的马盖子头。

    她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刀刻似的线,染着廉价头油的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留下月牙似的白印。

    “运河下游...大柳树弯...废船屋...”几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又干又涩的。

    王婶一听,紧着挥手,倒腾着小脚,嗖嗖嗖的朝前去,和另一个老太太帮着铁匠儿子搀扶起昏迷的张老倔。

    赵嬷嬷也上前去,抓起地上那个豁了边的瓦罐塞进张婆娘怀里,罐底残余的黍米渣滓簌簌往下掉。

    张婆娘抓住罐沿,指甲缝里的血垢蹭在陶土上,突然朝着赵嬷嬷膝盖一软——

    “使不得!” 赵嬷嬷像被火烫了似地硬生生托住张婆娘的胳膊肘。

    她这辈子收钱时挨过唾沫星子,撒泼时被人戳脊梁骨,唯独没受过这跪拜大礼。

    张婆娘被扯得踉跄,怀里瓦罐险险捧住,浑浊的泪砸在黍米渣上。

    抱着婴孩的铁匠儿媳突然把脸埋进孩子襁褓,肩膀抖得说不出话,只从布缝里漏出半句哽咽:“...谢...谢嬷嬷...”

    最让赵嬷嬷心头刺挠的是铁匠儿子。

    这汉子刚才眼珠通红要跟日伪拚命,此刻却死盯着她拎包袱的那只皱巴巴的手,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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