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人群如冻僵的鱼群骤然苏醒。

    白发老妇的儿子背起母亲,踩过还在抽搐的日军断手冲向街口,

    抱着婴儿的妇女将孩子头按进怀里,千层底黏着融化的人油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湿脚印。

    几百难民像退潮般散尽,只剩教堂铁门上挂着一只跑丢的破草鞋,在热风里轻轻摇晃。

    林卓在雷声中痉挛,指缝渗出的鼻血由红转金,滴在车板草茎上竟绽出细小白花!

    “好重的杀业……”老人猛将萝卜按向她心口,

    寒气侵入瞬间,林卓身体猛地往下一缩,只觉得衣襟内的小背心一松,手腕上的链子,其中一个五铢钱“咔”地裂开细纹!

    她没注意到手链的异常,只注意到松垮的小背心了,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缩水了?不会吧,是我糊涂了。

    霍去病腰间短刀无风自鸣,刃上倒映出西方天空,

    最后一道雷光劈落,隐约凝成铁狮子怒目咆哮的兽形,旋即消散于云涡。

    大黄突然跃上屋檐,金瞳倒竖冷漠地望着天空。

    河面运煤船上,船夫们抛下橹跪倒在上甲板:“龙王爷显灵啦!”

    那道撕裂苍穹、精准贯落的紫电,不仅蒸发了野田等二十三人,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林卓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将她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抽空。

    在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她仿佛听到霍去病低沉压抑的叫着“林卓!”

    ——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慌。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黑暗的海面。

    首先感受到的,是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钝痛,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又勉强拼凑回去,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呻吟。

    紧接着是眩晕。

    即使闭着眼,整个世界也在疯狂地旋转、倾斜,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阵阵酸涩的呕意。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浑浊的毛玻璃。

    光线并不明亮,却刺痛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突然,“剜掉这洋灰瘤!”

    那铸铁女郎凄厉的咆哮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痛苦。

    这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钻入了脑海。

    林卓抱住脑袋,她头痛欲裂。

    半晌她咬着牙,大汗淋漓地坐在床边,转动眼珠,打量这陌生的栖身之所。

    一间简陋的厢房,墙壁斑驳,陈设只有一床、一桌、一凳。

    光线从蒙着白纸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土质的地面投下一扇几何阴影,很像她做过的几何题。

    空气里弥漫的草药味。

    门被轻轻推开,那位白须老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眼神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姑娘,醒了?”

    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把这碗安神定惊的药喝了,能舒服些。”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

    林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虚弱地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求助的茫然。

    她想问这是哪里,想问外面怎么样了,想问霍去病……可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老人仿佛读懂了她无声的疑问,轻轻叹了口气:“此地是‘长寿堂’后院,还算清静。

    你那位同伴,刚出去了。”

    他没有说霍去病去了哪里,眼神里也似乎蕴含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亲近。

    他指了指桌上的几个大白萝卜,“气血亏得厉害,萝卜补气,饿了就啃两口,生吃最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轻轻带上了门,留下满室的寂静和药味。

    门关上的瞬间,林卓一瞬间还坐着的身体就委了,

    她佝偻着腰,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连抬手喝药的力气都没有。

    她瘫软在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呜呜呜’窗外传来汽笛的声响,刺激着林卓脆弱的神经。

    一列长长的货车鸣着笛着驶进了站内,一群赤着棕黑上身的装卸工,立马从阴凉处起身,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大褂垫在肩头,三五成群的往站内走。

    有的人还往教堂的方向再瞭几眼,和边上的人抱怨:“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那边打好几个雷,这边一个雨滴也没下……”

    打了好几个雷的地方,此刻是一片死寂。

    教堂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彻底合拢了。

    铁栅栏内,一名难民佝偻的背影,踉跄着消失在幽深巷尾的黑暗里。

    只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街道彻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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