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引娣突然捂住嘴,转身对着墙角呜咽,脸上涕泪横流,身体微微颤抖着。
于嫂对林卓说:“今上午这孩子的血液也用显微镜查过,没进菌丝,没感染。”
她将听诊器焐热了贴在大丫胸口:“烧退了,能认人就是好兆头,这孩子算是活了。”
她瞥见杨引娣脚边的虎头鞋,对背着身的杨引娣说:“孩子娘,这鞋得烧了,鞋底纳的糨糊最招霉菌。”
杨引娣慌忙转身,忙不迭地点头,她用袖子擦擦脸,眼睛盯着孩子来来回回地看,怎么也看不够。
眼神扫到大丫手里的花瓣,满是心疼的脸,忽地升出一股怒气,
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尖声骂了起来:“作死的小妮子!千叮咛万嘱咐甭往城隍庙跑,你倒好,偷摸溜出去作妖!等你身上痂子落干净喽——”
她抬手作势要往孩子身上拍,终是拍在床栏杆上,拍得铁杆子梆梆响:“看我不敲断你的腿!往后就拴船上纺棉,半步甭想出去!省得再招祸,省得让……”
她铁青着脸,手抖着说不下去了。
大丫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装睡。
林卓上前轻轻拍拍她,杨经娣一把抓住林卓的胳膊,腿一软就跪下了,
她晕头晕脑地转着圈对着屋里的人磕头,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感谢各位救命恩人,老天爷保佑,保佑各位恩人长命百岁,城隍爷保佑,保佑各位恩人大富大贵!”
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
林卓急忙上前拉她起来,一下没拉动,于嫂对她轻轻摇头,林卓有些不自在,她轻轻拉起大丫的小手。
病房里骤然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隔着玻璃嗡嗡地透进来,衬得室内愈发沉寂。
空气中石炭酸的味道刺鼻,夹杂着杨引娣剧烈磕头时带起的灰尘、煤油气息,还有大丫身上的药味和微弱的血腥味。
杨引娣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铁床栏杆,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拼了命的磕头,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她只用手呼噜一把,又失神地、贪婪地望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大丫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涂满红药水的头皮映衬下,像两排不安的黑羽。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裹着纱布的手臂搁在薄被外,小手还死死捏着那片已经有些蔫了的蓝紫色马兰花瓣。
她似乎在努力装睡,可眼皮下的眼珠却在轻微地转动,泄露了小人儿心里的慌乱。
杨引娣的目光像是生了根,牢牢地钉在孩子身上。
她看着那颗刺目的、涂满药水的光脑袋——那是她的大丫儿啊,昨个还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现在却像个小尼姑,光脑壳上爬着蜈蚣似的伤。
她的视线移到裹着厚厚纱布的后颈和肩膀,那纱布底下……
那狼狗嘴那么大,还流口水,它撕咬的时候,该有多疼?
她猛地想起丈夫裤脚上的血渍,想起码头宪兵冰冷的刺刀,一股后怕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唔咽一声又跪了起来,对着室内的磕了三个头,也不管是朝什么方向了。
丫儿还活着!还在喘气!还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靠紧床沿伸出手,颤抖着悬停在大丫裹着纱布的手臂上方,只隔着一指宽的距离。
想碰,又不敢碰。
生怕自己会弄疼了孩子,生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活气”会被自己惊散了。
最终,那粗糙的手指只是极其轻柔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捻住了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衣角。
那是实实在在的触感,温热的,属于活着的孩子的衣角。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像滚烫的溪流,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刚刚被她泪水洇湿的、麻白色的床单上,晕开更深的水痕。
刚才的责骂,现在想起来,又后悔得要命,她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是自己没看好孩子。
自己怎么有脸骂孩子的,这心里只剩下心疼和后怕——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永远失去这个让她又气又恨又揪心的小东西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浑身颤抖,她死命控制着颤着不停的手,捏着大丫的衣角,
指尖传来的、属于女儿衣物的微弱拉扯感,是她此刻最珍贵的东西。
大丫手里的花瓣依然鲜艳,泛着幽蓝的光泽。
她细细的手腕上系着布条,这是医院给患者打的标记,墨字写着“零一三号,犬齿撕裂”。
此时城隍庙的山墙根,扔着一束用草茎扎起来的马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