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枚被贪婪目光锁定的金饼,在废墟的边缘,见证着这瞬间的湮灭。
杨金河到底没能见到他的姐姐杨引娣。
此时的城隍庙门口,杨引娣紧攥着从货堆捡回的小虎头鞋,鞋头上的绣线崩开了,鞋帮上还黏着鱼血。
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街口日军新搭的防疫消毒架,三脚铁架上绑着汽油桶。
她左手探进衣兜,里面的洋火盒硌得掌心生疼。
“闺女,油条还热乎。”
老周头从油条摊子后转出来,系在腰上的围裙油光锃亮。
他早看见这苦主在木架旁转了一上午了,宪兵队白盔上的黄布条都反光五次了。
杨引娣猛地转身,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
老周头扶住她胳膊时,嗅到煤油味,这妇人竟把半瓶火油抹在裤脚。
“教会医院停尸房今晨收过女娃儿。”
老周头把三个铜板塞进她攥着虎头鞋的拳头,杨引娣瞳孔缩了缩,远处宪兵队狼狗突然朝着城隍庙狂吠起来。
老周头用火钳敲打油条挑子:“先去医院瞧瞧,没准能见到孩子最后一面。”
大黄从庙门口慢悠悠地走了出来,金色的瞳孔扫过杨引娣惨白的脸,抽抽小鼻子,盯了眼她浸透煤油的裤脚。
金色的大眼睛盯着继续朝它狂吠的狼狗,尾巴轻轻晃动着。
老周头往西指了指,油条摊后的青石板路,正是通往医院侧门的小路,今晨他亲眼见两个修女抬着担架从这进去的。
杨引娣紧攥着一只小虎头鞋跌跌撞撞地往医院去。
林卓与霍去病也在回医院的路上,她摘了一片梧桐叶子顶到脑袋上,当帽子用。
这里又没防晒霜,只能物理防晒了。
她想给霍也摘一个,他拒绝顶叶子。
林卓:“……”
过一会她好像琢磨过来什么一样,挨着霍去病走,想说话的,霍去病却往一边躲,这路也没啥人,这么热,还挨着人,他嫌弃。
林卓:“……”呵!
要不是打不过你,早跟你打好几架了,也就是我不爱吵架。
但是,事还得说。
她两步蹿到他身边,揪住人家袖子,轻声说:“我刚让人给胡大叔送西瓜,会不会有危险,胡大叔可能,嗯……”
她正琢磨这话要怎么说呢,她可以肯定胡大叔是地下党,普通的民间组织就算有能量,但是组织能力,策划能力,绝对没那么强。
就如他们去乱葬岗收尸,后边肯定是有不少人在其中协调做事的。
她有点为难这事怎么和霍去病讲,况且她只是心证,但是这种要命的事,就算只是猜测,也是要命啊。
她急得脸都红了,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霍去病秒懂,看她通红着脸直淌汗,脸上不由带出一丝嫌弃,语气里的嫌弃也不少:“你是说后边卖瓜的,有嫌疑?要不杀了吧!”
“啊?”林卓听出他语气里的嫌疑了,刚想怼的,还是被‘杀了吧’吓到了。
她不禁回头看推着西瓜车的小贩,一脸憨厚,见林卓在看他,对林卓咧嘴笑了,竟是十分亲切的模样。
林卓赶紧回了个笑脸。
然后一肘子怼到霍去病的腰眼上,霍去病身体顿时僵在原地,胳膊上肌肉直跳,强忍着没反击,林卓看他僵了一瞬,想了一下,赶紧说:“对不起啊,我想怼你胳膊的,这不是没够着吗,那么疼吗?”
霍去病冷眼瞅她,竟不自觉地学她的表情:“呵……”
林卓瞅瞅那脸,大将军这是真生气了?不至于吧?这么小气的吗?
她连忙安慰兼辩解:“你看,我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大劲,真那么疼吗,要不回去我找艾草给你熏熏?”
霍去病抬腿就走:“呵……”
林卓:“……”这咋还没完了呢,不对,事还没说完。
她一把上前又揪住他衣角:“我刚才是问有没有出现危险的可能,你这张嘴就杀人,这又不是匈奴人,不对,现在的年代,就算是匈奴人也不能随便杀,要杀就杀侵略者,再说,现在也没有匈奴人了,都跑欧洲去了,要么就汉化了。”
霍去病低头瞧着林卓脑瓜顶上的五瓣大叶子,他想叹气,还是忍住了。
他第一次有了点疑惑,以前他看见那些女郎只觉得麻烦,他不理便是了。
但是像林卓这种麻烦到让人叹气的,实在是……
“唉!”
霍去病突然停了脚步,等小贩推着西瓜车过来,他直接发问:“可识得棺材铺的胡掌柜?”
小贩脸一整,随即露出憨笑:“我常在三义庙摆摊,那条街的掌柜,多少都识得一些。”
霍去病声音冷淡:“那棺材铺对面的鞋匠,也识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