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嫂用帕子给林卓擦汗,手有些抖,今天这事太过玄妙,她得好好消化了。
她给孩子把小鞋子放好,低头看看孩子的脸,小脸在慢慢地泛起红晕。
她声音飘忽:“这孩子,命是真大啊!”
林卓现在不怕了,她蹲下看着小孩子的脸,睫毛长长的,额头也有伤,缠着纱布,小嘴还有点发白,好歹呼吸声能听见了。
她松了口气,又愤恨起来:“宪兵队的狗不是都牵着吗,为什么……”
于嫂声音依然飘忽:“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她叹了口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林卓瞬间怒火上头,她蹭得站起来,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半天,终于没憋住,大骂了一声“草……”
霍去病疑惑,摸摸她还有些湿的脑袋发问:“草是什么?”
林卓有些慌乱的不敢看他,红通通的一脸,张着嘴:“我,我气死了,我,我要让他们头上长草,屁股开花。”
她叫完一溜烟跑出去了。
陈医生脸色僵硬,嘴角抽搐。
于嫂跟着林卓出去了,脸也红红的。
林卓冲出病房时,正遇见四个身着麻袋片满身满脸都是油泥的人抬着木板撞了进来,撞得木板门哐啷一声,随着回弹吱呀作响,
木板上面趴着的人后背像是被剥了皮的羊,暗红的筋肉里嵌着黑乎乎的煤渣,鞭痕交错处甚至能看见森白的肩胛骨。
血腥味、铁锈味直冲脑门,林卓胃里猛地翻腾起来。
“让让!让让!”抬板的汉子鞋底还粘着新鲜马粪,每一步都留下棕黄的脚印。
木板经过林卓身侧时,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突然抓住她胳膊。
“姑娘……咳咳……”血沫喷在林卓护士服,她低头对上一双浑浊发黄的眼,有些眼熟 ?
他左耳只剩半片了,新结的血痂还粘着煤渣。
林卓想抽出手,又不敢使劲,有些着急地看着于嫂。
于嫂皱眉看着这人背上的伤,马上判断出来了:“造孽……这是铁路工地逃出来的?”
“救……救……”老陈头嘴里咕噜着血泡,右手腕上绑着半截铁链还死攥着林卓的袖子,左手往怀里摸去。
林卓突然瞥见他指缝闪过青铜色,她突然想起自己买的小毛驴蹄子上卡着的铜镜碎片。
记忆涌了上来,十号的早市上,一个老头的小毛驴死活不肯跟他走,它也知道进了驴肉铺子就没命了,竟是跑到林卓身后躲了起来。
伪军抽刀要砍驴头时,她实在忍不住掏出教会医院的工作牌,说这驴是教会医院买来运药的。
后来这老头就顺杆儿爬,缠着把驴卖给她:“姑娘行行好,总比进驴肉锅强……”,后来林卓也买了驴。
当时林卓就总感觉这老头的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脏或者什么,就是一股说不出的气息。
看着老头怀里的东西,林卓有个不好的猜测。
“啪!”霍去病一掌劈在老陈头腕间,铁链应声而落,老头也松开了手。
林卓这才发现链子尽头焊着半只铁环,像是铐在什么地方上的镣铐!
老陈头抽搐着拱起身,从牙缝挤出嘶吼:“刘家屯……地宫……他们用洛阳铲……在扒……”,话没说完,一口黑血喷到了门板上,里面还混着几粒未消化的高粱壳。
“按住他!”陈医生扯开急救箱,镊子夹起一团酒精棉。棉球触到伤口的刹那,老陈头脖颈突然青筋暴起,喊了一句:“龙楼宝殿倒不得!”
他沾血的手又抓在林卓袖口上,留下几道血痕。
霍去病按住老陈头颈侧动脉:“死不了!”
林卓却感觉掌心蹭蹭冒火,手指尖泛起青金色微光。
老头被推进了手术室,门一关上,把里面复杂的味道也一并关在了一起,消毒水味、酸臭味、血腥味,直往脸上扑。
陈医生恍然未觉,检查着老头的背。
后背的鞭痕里嵌着煤渣和蓝黑色渣滓,像是被泼了半凝固的沥青。
陈医生的镊子刚夹起一块溃烂皮肉,突然顿住,伤口的蓝渍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取显微镜!”他吼了一声,护士匆忙捧来铁皮箱。
玻片上的蓝渣被放大四百倍后,显露出蛛网状的菌丝结构,边缘呈锯齿状分叉。
“是镰刀菌变异株,”陈医生摘下玳瑁眼镜,
“北平协和医院上月通报过类似病例,接触腐木引发的败血症,需要立即消毒处理。”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驴的嘶鸣。
林卓和霍去病正帮于嫂在卸药材,驴车上的柴胡捆散开,露出几根沾着蓝渍的槐木残片,
灰驴焦躁地尥蹶子,鼻孔喷着白气躲避木片,蹄铁在青砖地上刮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