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月一个老太太,晨祷时对着他嘟囔:“总说俺们迷信,封建,这不是鬼佬的迷信,鬼佬的封建。”
陈医生无言以对,继续祷告,装听不见。
无论是一神教也好,还是多神教也罢,最基本的功能是给人以心灵慰藉。
刘文正的夫人,现在就急需心灵的慰藉,她都三四天没睡好了,前几天的夜里,连着好几天,院里都被人扔死动物。
早起的婆子大呼小叫的,着实是烦人,更让人心烦的是,她家老爷似乎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是哪个二鬼子或者宪兵队干的,她倒宁愿是哪个缺德小子干的。
直到前天堂兄刘文渊回沧州视察什么野战医院,这夜里才消停了。
今天一早,老爷就嘱咐准备东西,他请了人来家里驱驱邪气。
正午的日头将青铜厌胜钱晒得滚烫,刘家院中柿子树下阴凉处趴着一只捆绑好的大公鸡,以备不时之需。
旁边药獾尸体上的黄表纸被热风吹起一角,露出朱砂戳。
胡掌柜褪去夏布长衫,露出内里反穿的狼皮坎肩,这是萨满“与阴界通灵”的装扮。
他左手拿着驴皮鼓,右手握朱砂袋,单腿踩着榆木假肢绕铜盆疾走了三圈,踩着鼓点如马蹄叩地般。
随着鼓声,粗粝的喉音从胸腔迸发出来,尾音带着颤腔,语调奇特:
“昂阿额耶——
白山黑水的鹰神借我眼哟,
看清这院里钻洞的灰仙!
白山鹰睁眼——鼓槌猛地一抬,裂淿声直指正东
……
老林火咬喉——烧穿那披着人皮的黄大仙!”
手里点燃了泡过朱砂的伤寒论。
躲在门后的刘夫人,听到“披着人皮的黄大仙”时,猛地揪着衣襟的盘扣,脸色煞白,她缩着身子,神经质往身后看,生怕哪藏着一个黄大仙。
哐哐哐
胡掌柜改敲铜盆,转用官话方言,沙哑吟诵着:
“一洒东方甲乙木,倭风邪气不入户!
手里的朱砂甩向正东砖墙,红点连成一条线,
二洒南方丙丁火,纸灰照见豺狼窝!
中间的火焰蹿起了三尺高,映出刘文正苍白的脸。
三洒西方庚辛金,斩断妖绳破迷津!
胡掌柜的榆木假肢顿地连响,
四洒北方壬癸水,洗净污秽还清白!”
一直候在旁边的柱子“哗啦”一下,一盆水泼到血痂上,顿时将污秽都给冲进地漏里了,露出底下的青砖。
胡掌柜眯眼站定,双手抱拳冲着四个方位各拜一下,而后向刘文正点头,示意完成。
刘文正郑重抱拳,请胡掌柜进书房歇息,留下柱子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