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卓是在晨祷的钟声里醒来,阳光刺眼,温度适宜,不像白日那般燥热。
她懒在床上未动,抬手摸向枕头边,习惯性地找手机,不出意外,摸了个空。
她沮丧地压着嗓子“啊”了一声,手机还有不少电量的,但她不敢打开,怕耗电,这里是没办法充电的。
她正沮丧着,一个高瘦的中年女医生推门进来了,是白安平医生。
林卓瞧见她灰蓝制服袖口的红十字徽章,忽然想起曾读过的资料,这所教会医院隶属美国监理会,
这些女医护既要打针换药,还得用土话把《诗篇》翻译成民间小调,好让病床上的人听得进“上帝的安慰”。
白安平医生是苏杭那一带的人,是教会派驻这边来的,据说是孤儿,从小就在教会长大的,是个虔诚甚至狂热的教徒。
她带着十字架,一脸肃穆,对着病床上的林卓伸出了手。
林卓没动,不知为何她有些抵触,不想起来跟着祷告,她用手捂着肋骨的地方,轻轻摇头,意思是现在起不了床。
白医生并未收回手,而是将掌心向上平举,指尖轻轻触了触胸前的十字架,随后在病床栏杆上划了个细小的十字。
她从灰蓝色修女袍内袋取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袖珍《圣咏集》,
翻到折角处,那是用铅笔圈出的《诗篇》
第147章‘他医好伤心的人,裹好他们的伤处。’
林卓盯着白医生袍角晃动的十字架,想起B站刷到过的传教士纪录片。
那些嬷嬷把《圣经》译成苏州评弹的,就像现代网红把量子力学编成Rap。
信仰的传播从来都需要糖衣,只不过现代的糖衣是算法推荐,而她们的糖衣是吴侬软语。
白医生的诵读声低沉清晰,英文经文混杂着苏州话释义:‘上主是我的亮光(The Lord is light)……’
念到“他从床榻上扶起虚弱的人”时,玛丽医生的食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
那里沾着红药水的红渍,是昨日为新入院的烫伤患儿祷告时蹭上的。
她的白皮鞋微微转向床头柜上的搪瓷盘,盘中还有几颗大李子,十字架吊坠悬在葡萄糖输液瓶上方晃动着。
林卓强忍着没动身体,闭上眼睛,像是认真听,实则心里也在祷告,
她也很虔诚念叨:“上帝老人家,虽然我不信教,但是我很尊敬您,就像是长辈一样尊敬,您莫怪。”
白安平医生的祈祷也近尾声了,祷词的末尾她忽地掺入几句吴侬软语:“倷个疼痛交托主(你的疼痛交托主),阿门”。
这是苏州博习医院嬷嬷们自创的方言祷文,她自小就学会这句了。
林卓虽躺在床上也忍不住点头:“侬交,侬交……”
白安平医生欣慰地看着林卓,似觉得自己感化了一块顽石一样。
林卓扯出一个笑脸,目送白医生出门。
她吐了口气,这所教会医院是隶属美国监理会,虽不像天主教修道院那般森严,却也讲究“间接布道”。
白安平这样的女性医护,就是教会本土化的触角。
林卓在现代是无神论者,她上小学时,姥姥家是在郊区的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一所小教堂,也不知是不是正规的。
反正村里就出现了,有人得病不去医院,非要祷告的事情,而且不止一件。
现代人常说,科学的尽头是宗教,某个学科的‘大佬’,信了什么什么教。
除了‘大佬’明白这世界有太多的不可知以外,
可能还有一个角度,足够博学和理智的人去研究宗教,才不会迷失本心,沦为附庸,失去判断的能力,进而失去作为‘人’的独立个体。
也许这么分析有些残酷,林卓心里升起一些歉意。
医护嬷嬷们本身也许对‘个体’并不在意,她们更看重抱团取暖,因这个年代,对普通百姓过于冷酷了。
她们用吴侬软语诵读《诗篇》,给冰冷的文字附上了温度,也如博济医院年报上所载的:“方言可消解民众对‘洋教’隔阂”。
这些自创的祷文,是女传教士们将监理会的英文赞美诗,揉进苏州评弹的调子里,就权当为病榻上的人织了一张听得懂的安慰网。
林卓看看输液架子上的十字架,教会医院属宗教场所了,住人家庙里,就算不信也得敬着,
所谓进庙拜神,进屋叫人,不信归不信,礼貌得到位。
我刚才不算没礼貌吧?刚在心里很虔诚地和上帝老人家讲清楚了。
她自己胡思乱想着,又想到霍去病,不知他是怎么应对的。
他显然和林卓一个套路,躺在床上不动,装重病,闭目养神,他的病房内是陈医生,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