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拐杖给压碎了,药香引得在苇丛里打盹的野狗抬起了头。
抽动着湿漉漉的黑亮鼻子闻着,半晌又压下了狗头,闭眼入睡了。
“刘掌柜要的《黄帝内经》)到了。”
胡掌柜将油纸包拍在车沿上,封皮下的,页边缘密布蝇头小楷的批注,
翻开扉页便是《素问》篇的夹缝批语:“‘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然今倭寇为‘外邪’,国府废医乃‘内邪’!扶正气当先祛二贼,正气者,民心也!”。
另有一行朱笔侧批押注《灵枢·师传》篇首:“医道即世道,不治日寇暴虐、官府昏聩,何以治人?”
阴影里转出个白色长衫的身影,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映着红灯笼:“胡先生记错了,刘某上月订的是《洗冤录》。”
“《洗冤录》被宪兵队扣了。”
胡掌柜掀开第三页,露出标注的书页:“改送宋慈的验尸笔记如何?”
刘文正镜片后的瞳孔收缩。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晕开了一片血渍。
“十七家医馆闭门前夜……”胡掌柜突然压低声音,
“林氏医馆的少东家从贵书局取了批黄表纸。”
暗渠水忽地泛起涟漪,刘文正的手指在青苔上扣出一个大洞。
这个以《周礼》束发、青衫下藏着《伤寒杂病论》的沧州儒生,此刻眼里血丝密布,像是运河边高挂的红灯笼渗了血。
他呵呵轻笑着,似是夜风的呢喃,半晌轻声说:“请胡掌柜明日巳时来书局。
近日家中院子被人扔进一只药獾,肚里塞着《伤寒论》残页,怕是冲了‘白虎汤’的方子。
这晦气,得用朱砂配苍术才压得住。”
胡掌柜空裤管里的榆木义肢顿地一响,吓得苇丛里打盹的野狗猛地蹿了起来,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他敲了敲骡车板子:“苍术要炒焦的,朱砂须辰州矿的,明日巳时三刻,保您宅院里外清净。”
百步外教堂钟楼顶闪过镜片反光,穿学生装的暗哨正用《沧州日报》遮住望远镜,
头版赫然是《司令部参谋主任刘文渊视察沧县德式野战医院》,照片里他握着的□□手枪枪柄缠着红线。
暮色已垂,暑气却未消。
青石板街道蒸腾着白日的余温,槐树蔫蔫地垂着叶子,蝉鸣声夹杂着铜锣的脆响,
从街角拐出一辆独轮车,货郎抓下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擦。
停下车轮靠墙根站下了,等待路过的晚归顾客。
蒸腾的热浪里浮着复杂的味道,槐花的甜腻裹着骡马粪的腥臊,以及沿街食摊炸麻团的菜籽油香与中药铺飘出的甘草苦味纠缠在一处。
同一时刻,三里之外教会医院的病房内,味道倒是好闻很多,主要是李子的酸香清新压倒了其他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