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能看出来肿得并不严重,难道邪毒已入血?
他冷着脸,拖过一个榆木凳子在床边坐下。
盯着林卓烧红的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牌,铁架子床硌得他腿骨发疼,却远不及心头翻涌的烦躁。
“伤口未溃,高热何起?”他皱眉凝视她额头的纱布,恍惚又嗅到漠北沙尘里溃烂血肉的腥臭。
那些被狼毒箭射中的士卒,起初也不过是额头发烫,待到伤口流出发绿的脓血时,
连医工都会默默躲远,最多从皮囊里抓把盐粒撒在火堆里,这是他们止疫的极限了。
他记得自己曾亲手割开一个亲卫肿胀如瓜的肩头,黑血喷溅在青铜甲胄上,当晚那人还是死在了篝火的噼啪声里。
床榻上的女郎忽然发出呓语,他猛地绷直脊背,掌心攥紧腰牌。
“你分明有神物护体……”他目光扫过她腕间泛着幽光的青铜链,想起运河中弹濒死的她如何被绿色光雾治愈。
可此刻……
是被乱葬岗腐尸堆里的阴气浸体了吗。
他扯过沾了井水的帕子覆在她额头,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竟比当年握着匈奴降将冰凉的脖颈更令他悚然。
窗外阳光刺眼,热浪卷着沧县的黄土地。
把三百年前的土腥湿气都逼出来了,蝉鸣没完没了的叫唤,控诉把它们提前赶出土壤的大太阳。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低喃:“活下来。”
这话在漠北说过太多次,对着高烧抽搐的斥候,对着肠子流了满地的骑奴,最后总是化作一卷草席裹尸。
此刻他却攥紧了帕子,任冷水顺着指缝滴落,仿佛多换几次凉巾就能浇灭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化脓伤口上蠕动的蛆虫,巫祝摇铃时溅落的血酒,还有永远填不满的埋骨坑。
一片阴影漫过窗棂,青铜手链上的绿光如呼吸般明灭了一瞬。
他怔怔望着林卓随呼吸起伏的胸膛,忽然惊觉自己竟在数她的心跳声,就像从前在营帐里数沙漏判断伤兵能否熬到天明。
而在混沌中的林卓却看见青年了。
她先是看见自己一边抱着平板看电影,一边吃着鸭货、麻辣烫,旁边还有冰的快乐水,简直不要太爽。
突然她瞪着电影里的卓别林拧螺丝的镜头,画面扭曲,流水线上的螺母,膨胀变大长成一个葫芦。
青年的战盔从葫芦口探出来,他的脸上似还带着硝烟的轻雾,
“冷矣!”他拽着查理的小胡子当缰绳,把葫芦蹬向荧幕外的林卓:“元狩四年雪灾,吾曾剖此类葫芦为杯暖身——速掷椒酒来!”
看林卓迟迟未动,嚷嚷道:“此间寒胜漠北,速与吾换秋裤!快!”
林卓崩溃,尖叫着醒了,胳膊猛挥打在青年伸过来的小臂上。
啪的一声响,胳膊被人抓住了。
“啊……”她睁眼就看见青年凑过来的脸。
一巴掌挥过去还大叫着:“葫芦精,你滚开,滚,滚……”
青年一边急着拉床头的铃,一边抓住林卓乱舞的胳膊。
很快,陈医生和于嫂赶了进来。
陈医生看林卓脸颊还是红通通,手舞足蹈,胡言乱语,这明显是谵妄了。
平时沉稳温和的脸庞不见了,他沉声对于嫂说:“取柳枝煮水,剥去外皮剁碎,武火煮沸后兑井水降温,去年春上张县长家小儿惊热,便是这般压下去的。”
青年突然按住陈医生手腕:“足下所用柳枝,可是取自水畔阴湿处的雌株?”
见对方愕然,他冷笑一声甩开手:“《九卷》有言男阳女阴,她体内是乱葬岗阴邪之气浸入,需雄木镇之——尔等后辈竟忘祖法至此!”
陈医生倒退半步扶正眼镜,“先生倒是熟读《九卷》,可曾见过注射器?雌株柳皮水杨苷含量高出雄株三成……”说到这他突然掐断话头。
这个留过洋的地下党突然意识到,眼前人可能不懂现代药学。
他生出一股无力感……
忽然间后颈冒出冷汗滑进白衬衫的领口,他想起一月份天津联络站破获的电文:“日特机关雇佣民俗学者,假借古医之名刺探抗联物资情报。”
目光扫过青年虎口厚茧,那是常年握缰绳与刀柄的痕迹……
于嫂则快速地奔出病房去找柳枝煮水。
陈医生眼睛在镜片后闪烁,在办公室坐了片刻,起身去找于嫂。
于嫂正指挥于莲在煮柳枝水,看陈医生双手紧握,右侧大拇指翘起,不动声色地对于莲说:“你还是先去仓库小院,给林卓熬小米粥,熬得浓稠些,再夹些腌萝卜。”
于莲清脆对应的一声,跑着去小仓库小院熬粥了。
于嫂不忘看看火,再看陈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