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勇士,一步步走向地狱。

    其实在月光下的身影,是个缩着脖子,走一步腿都抬得很高,身体一直向左微侧着,大有一听见动静转身就跑的架势。

    青年跟在最后,握棍的右手三指虚扣如控缰绳,结痂的虎口在夜风里泛痒这让他想起在漠北时扎进掌心的铁蒺藜。

    耳朵捕捉到鼠类窜过卵石的声响时,左肩旧伤突然抽痛。

    他扫过林卓发抖的背影,淡漠眼神闪过一丝笑意。

    这个女郎,明明是个娇花一样长大的,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尸体时,她像被鬼撵着一样逃跑,然后吐得昏天黑地的。

    现在,虽然怕得像只受惊的小兽,走个路都一激灵一激灵的。

    好在能继续往前走,也算是胆子大了。

    闻着这熟悉的腐臭味,他又想起那八百轻骑深入大漠时的新兵。

    战场的死是祭天的雄鹰,这里的亡者却像被碾碎的蝼蚁,原来两千年后,仍有外族能把汉人逼成待宰的羔羊。

    旧河道因常年淤积而干涸,河床龟裂成蛛网状,裸露的卵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冷光,两岸芦苇丛生,焦枯的苇秆间夹杂着腐烂的草席碎片。

    河岸零星矗立着几棵老槐树,树皮皲裂如刀刻,枝干虬曲如鬼爪。

    树冠间垂挂着破烂的幡纸,是村民祭奠时系上的“招魂幡”,夜风掠过时簌簌作响,像有有无数的亡魂在低语。

    树根处散落着被野狗刨出的白骨,与槐花混在一处,腐臭与甜腻交织在一起。

    青年目光扫过尸堆隆起的地形,本能计算着制高点与撤退路线,战场本能已深入骨髓。

    腐烂程度各异的尸体在他眼中自动分类:西南角新尸未生蛆宜先收敛,东侧白骨堆下陷处可能有野兽巢穴.……

    胡掌柜停好骡车,从车上取下三套麻布大罩袍,他给了林卓和青年各一套。

    林卓笨拙得翻到套头处时,胡掌柜和青年早就穿好了。

    胡掌柜在岸边稍站一会儿,转着看地面上的车痕,然后走到东南边,

    先是两个小孩子的尸体散在两边,两个孩子手里竟然还攥着身旁的两株植物,像是没咽气就被扔到这了。

    前面一具尸身,脖子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番号74,日期7月16。

    看日期就是今天扔的了。

    胡掌柜转身朝林卓招招手。

    林卓呆了一下,蹭着脚步往前走。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的她五感倒是异常灵敏,脑袋也不是浑浑噩噩了。

    岸堤深处的鼠洞里的窸窸窣窣,尸体的腐臭和槐花的甜腻,包括林远志左手多出来的一根小指头,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抬着僵硬的小腿,她慢慢地走到林远志的尸身前,眼睛直直地盯着林远志,不敢乱瞄,怕看到别的尸体。

    面前是一张青紫色的脸,半边脸肿着,她脑里浮起的照片上,抿着嘴轻笑,眼神清亮的年轻人。

    这个以前只存在于照片上的人,与她血脉相连,伸手去触碰多出一根小指,她哀恸不已。

    这个闷热又恶臭的旧河道,此时却像是寒冬般,连月光都是冷的。

    她周身冰寒,胃里沉沉甸甸的发硬,呼吸时像有冰凌刮过气管。

    “能不能不要死呢,我还没见过您呢,照片上不算见面……”林卓的触碰变成了紧紧抓住。

    此时的夜空中,月光凝结成了丝丝缕缕的青金色光斑,向着于卓聚拢。

    胡掌柜喝了一声,被青年一把拍住肩膀噤了声。

    胡掌柜那条空裤管抖动几下,随后稳住,只是一双眼睛闪着精光,盯着无知无觉的林卓。

    青年则继续警戒四周,还有闲暇伸手去接青金色光斑,光斑没入他的手掌,随即消失不见。

    胡掌柜也看了这一幕,犹豫片刻,没有动。

    青金色光斑,冲进林卓和林远志的尸首没入其中。

    林卓终于注意到了,她伸手正好接住一片长条形光斑,似有微凉,然后没入手掌消失不见了。

    突然一声低低的咳嗽声响起,林卓惊呼而起,踉跄着后退,只见地下的尸体张开嘴咳嗽起来。

    脖子上的贯穿伤清晰可见,月光下,他喉咙里似是长出了一条条根须。

    青年瞬间掠至,把她拉至身后,胡掌柜也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有糯米和浸了城隍庙香油的麻绳。

    青年的枣木棍抵住林远志的额头,左手握着手术刀,他回头了林卓一眼,在犹豫要不要一下砍了林远志的脑袋。

    林卓根本不敢往这边看,她腿脚软绵绵的提不起劲,要不然早跑了,手腕处还粘着两条光斑。

    她看着光斑吓得一抖,竟随手抓起,给扔出去了,青年瞳孔骤缩。

    林卓现在满脑子都是僵尸,一蹦一蹦地追着人掐脖子,张着大嘴露出尖牙去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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