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突然拽小满的衣角:“捆起来的人,身上有牌子。”
“咚——咚——咚”教堂的钟声荡了过来。
河对岸教堂的青铜钟裂了条缝,钟声有些漏风。
可小满舌头底下却涌出口水,他记得钟响后,穿黑袍子的修女会站在铸铁锅前舀粥,勺底总要留层稠的给小孩。
去年腊八,娘带他领过一碗,里头还浮着两粒染红的羊眼豆。
腐尸味直冲鼻子,但这腐臭的空气里,他竞隐约闻到了炒米糠的焦香。
小满拍拍哆嗦的小腿,他怕再看见尸体,怕老鼠咬他,也怕被石头砸,还怕尸毒,爷爷讲故事说染了尸毒,人就变成怪物了。
“撒尿泡捂鼻子,我爷爷说童子尿辟邪。”
小满把铁头燎焦的衣角撕下来一截,蘸了稀稀拉拉的几滴童子尿。
给铁头捂到嘴上,铁头撇着脑袋屏息躲来躲去,就是不要。
小满急了,一巴掌拍铁头背上:“咋这不听话,这有尸毒,人染了就变怪物了。”
铁头虽小却不爱哭,他吸吸鼻子振振有词:“张婶子他们认识咱俩,他们尸毒也认识咱俩,不会染给咱俩的。”
小满呆了一瞬,想想也在理,张婶子喜欢高声说话,摘了野果子,也总给他和铁头,她养得大鹅也不咬他俩,她的尸毒肯定不会染给他俩的。
小满不坚持了,把破布扔了。
他们贴着河滩的洼地一点点爬。
教堂的尖顶从芦苇梢头冒出来时,钟声停了。
河滩上传来铁器拖地的声响,像是刺刀刮过卵石,又像是野狗在叼着钢盔跑。
声音越来越近,两个孩子慌不择路下,跑进一艘烧了一半的船屋。
船屋一片狼藉,灶上的粥锅打翻在地。
黍米粥干涸在木板缝里,结成了酱色的痂。
铁头舔了一口糊在桌腿上的粥渣,外面铁器拖地的声响越来越近,两个孩子无头苍蝇般转了一圈,找到一间暗舱。
小满和铁头用断裂的木头茬子抵着缝隙一撬,霉味扑面而来。
舱里空间狭小,里面腌萝卜的陶缸裂了,但缸底沉着半瓢长了白醭的酱豆。
两个孩子勉强挤进去,他们蜷缩在缸里,酱豆的咸臭味直冲鼻子,他们终于忍不住摸起酱豆塞到嘴里,
一边嚼着一边听到头顶传来皮靴踏过碎石块的响声。
铁头在黑暗里摸索小满的掌心,蘸着酱汁写了个“人”字。
小满摇摇头,把豆子嚼得更细碎些,他皱皱鼻子,那靴底的味道,分明还有日军马鞍上特有的桐油臭,他鼻子灵着呢。
爷爷说过,鬼子不是人。
有的人是不算人的,即便是生了个人形,这在这个时代,是很普遍的。
林卓在心里暗道!
下午三点,她站在病床的窗户前望着外面,三辆挎斗摩托哒哒哒哒的驶出了医院大门。
这是九天里的第四次突击检查,这宪兵队就像幽灵一样,盯医院盯得紧。
她手里拿着一颗大李子,不时闻两下,李子清新酸甜的味道十分的霸道,
把原本病房内的消毒水味、药味都赶了出去,只余果子香。
于嫂推开病房门时还诧异:“从哪来的鲜果子,还真香。”
“啊,这不李子吗!”轮到林卓诧异了,这不是仓库小院的李子吗,于大姑没去小仓库吗?她每天都要去的啊。
“大姑,这是仓库小院子里的李子,您没看见啊,长得可大了,特别好吃,这个给您。”
于嫂接过大李子颠了颠,闻了闻点点头,随手放进兜里:“来,该换药了。”她掀开托盘上的纱布,酒精棉球滚到搪瓷盘边缘,被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
林卓额头的绷带结上粘着血痂,一绺黑发粘在胶布上,随呼吸轻轻扫过青肿的眼角。
于嫂手上的动作不停,
“仓库小院的李子长这么大了?长得还挺好!往年的这时候还指头大呢,今年反常了?还没发现呢。”
林卓:“……”是有一点内疚的,于大姑太忙了,自己还在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