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无疑是最顽强的哺乳动物之一,有人的地方就有它,它总能找到人类,有了人类就有了粮食,或者人类本身.
小满是被指尖的刺痛扎醒的。
地窖顶板的裂缝透进一缕月光,照见半截灰褐色的尾巴扫过他鼻尖。
那东西正用前爪按着他的左手,湿热的鼻息喷在虎口,门齿像两把钝刀锯着他的食指关节。
他尖叫着甩动手臂,腐肉味混着铁腥气在狭小空间翻涌。
铁头被撞醒了,正抱着空了的槐花饼的包袱皮流口水。
他看见小满的手在黑影里乱挥,一只比野猫还壮的老鼠被甩到土墙上,泛着红光的眼珠像坟地里的鬼火。
那畜生后腿一蹬又扑上来,尾巴扫过铁头耳垂时,他想起爷爷说的闹饥荒年月:“饿疯的老鼠连棺材板都啃,婴孩脚趾头当蚕豆嚼。”
“爬!快爬!”小满用膝盖顶开顶板,腐臭的空气灌进来。
铁头扒着窖壁凸起的砖缝往上蹿,指甲缝里塞满潮湿的苔藓。
月光下,他看见小满的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血珠子顺着掌纹滴在自己后颈,温热黏稠得像娘熬煳的麦芽糖。
地窖外传来更多窸窣声。
十米外的碾盘底下,七八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朝这里闪烁。被日军屠杀后遗弃在野地的尸体,引来了整窝嗜血的鼠群。
一只瘸腿的老鼠正在啃食隔壁王叔泡胀的脚掌,听到动静后缓缓扭头,沾着碎肉的胡须颤了颤。
两个孩子跌跌撞撞扑向河滩时,芦苇丛里惊起几只白鹭。
铁头突然刹住脚,昨天还漂满尸体的河面,此刻泛着诡异的油光。
月光像把银梳子,把浮尸的头发梳成绺绺水草。
有团黑影正从一具仰面朝天的女尸肚腹里钻出来,湿漉漉的皮毛在风里抖开,甩出一串混着血沫的水珠。
“往炮楼跑!”小满抓起半块砖头砸向鼠群。
他记得村东头荒废的国军炮楼,砖缝里长满蒺藜,或许能撑到天亮。
小满边跑边扯开裤带,用尿浇湿衣襟捂住口鼻和伤口,这是爷爷教的,说血气破邪祟,童子尿能辟邪,是好东西。
他们身后,鼠群正在分食一只被日军刺刀捅穿的看门狗。
两个孩子像是炮弹般冲进了炮楼。
炮楼里青砖垒出的穹顶裂了三道缝,月光如水般从豁口淌了进来。
国军撤退时,一把火烧了木楼梯,现在只剩半截焦骨了,斜插在墙角。
射击孔外沿结着一层鸟粪,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渣,洋洋洒洒地飘了铁头一身。
他缩在当年守军囤弹药的石槽里,槽底还有一张发黄的《大公报》,铅字印着“蒋委员长视察潼关”。
小满的□□已经凉透了。
他哆嗦着撕下一块衣襟想裹住断指,低头看见石槽背面密密麻麻的刻痕,
有正字、有日期,还有歪扭的“娘”字——不知是哪拨兵油子留下的计数,或许是杀人,或许是数自己活过的日子。
铁头猛地掐住他胳膊。
东南角的射击孔外闪过一簇红光,鼠群此起彼伏的吱吱声形成了尖啸。
小满摸起半块青砖,上面沾着风干的苔藓,他想起爹教的投石头的姿势,可胳膊刚抡到一半,
整座炮楼突然震动起来,灰尘从缝隙间掉落,洒了两个孩子满头满脸。
轰——!
码头日军的装甲车爆了,震得地面都一颤。
冲击波掀开炮楼顶盖的前一秒,两个孩子看见漫天火星如逆行的流星雨,点燃了捷地减河上漂浮的煤油。
鼠群在高温中化作满地乱滚的火球,焦臭味盖过了血腥气。
铁头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小满断指上结出的血痂,很像他娘纳鞋底时用的红蜡烛,在火光中一跳一跳地熔化了。
他们醒来已是次日晌午。
坍塌的砖石恰好支成三角空隙,透进的光柱里飘着木炭灰。
铁头舔了舔嘴边的瓦砾,咸的,还有一股硝石的味道。
小满爬向缝隙,听见远处有马蹄声逐渐走近,远远地看见一顶卡其色军帽子在晃。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铁头的嘴。
残破的炮楼外,一面被气浪掀飞的太阳旗落在芦苇荡里,烧得只剩半拉红圈了,像块没烙透的杂粮饼。
铁头扒拉开最后一块碎砖,两人钻了出来,两个小人的肚子早就叫得像青蛙打鼓了。
炮楼外,焦黑的苇秆歪斜着刺向天空,像被火燎过的香烛。
远处码头那根高耸的桅杆上,吊着的人影随风打转,
铁头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