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卓的眉眼上,打了一道格子。
于嫂突然发现,这姑娘无意识蜷缩的姿势,与自家的小女儿是那般相像。
她下意识用护士服袖口去擦林卓额角渗出的组织液,全然忘了无菌操作规范。
走廊传来铁皮药车颠簸的声响,于嫂猛地缩回手。
消毒液瓶映出自己有些扭曲的面容,那些精心维持的职业性冷漠似乎悄然消失了。
“于大姑,你知道林——林远志的消息吗,怎么样了?”
林卓忍不住问道。
于嫂脸色阴沉,沉默了半晌。
林卓脸色涨红着要急眼了,于嫂才沉声说道:“等一下,我……”话没说完,青年递过来两份报纸。
林卓攥着青年递来的两张报纸。
左上角《大公报(天津版)民国二十四年七月十五日》的报头还沾着水渍。
头版标题用三号仿宋体:“沧州药界请愿遭弹压十六家医馆联名罢诊。”
副标题:“林家少东林远志不幸遇害日方称系暴病身亡。”
配图是城隍庙街的远景照,隐约可见青烟腾空而起。
下面还有一份是《庸报(北平版)》用特大号黑体印着:“皇军治安肃正显神威暴医匪党一网擒!”
副标题:“首恶林远志伏诛中日亲善医疗队不日抵沧。”
配图特意选取俯拍视角:林远志模糊的侧脸浸在血泊中,日文说明写着“验明正身现场”。
林卓直直地盯着《庸报》,边栏的“大东亚共荣医疗团”广告,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医师正给中国儿童发仁丹。
她指尖发凉,眼前发黑,忽地胸口一热。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哇的一口血喷湿了手里的报纸。
点点猩红落在《大公报》中缝的讣告上。
“林公远志祖籍河间,精研岐黄,庚午年施诊运河瘟疫活人无算,今猝然离世,享年三十有七。”
于嫂急忙扑过来,青年也一个箭步蹿到床前,林卓眼前一片漆黑随即失去了意识。
斜阳将病房窗棂的影子拉长成栅栏,青年盯着走廊墙上的挂钟,晚六时三刻,夕阳沉入了运河西岸的芦苇荡里。
走廊传来搪瓷饭盒的磕碰声,值夜护士提着煤油灯开始点卯。
铁皮药车哐啷哐啷地推过病房门口。
青年用李子核在窗台刻下第七道痕,他已经学会用阿拉伯数字标注时间了。
此时,运河码头亮起了绿色信号灯了。
最后一缕天光掠过城隍庙的飞檐时,刘文正盯着挂在墙上的黄历:民国二十四年,七月十五——农历乙亥年六月十五。
初伏的第三天,宜祭祀、交易、忌安葬、破土。
十二值神——白虎“凶”
俗称“大□□日”。
他左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盖捏得发白,一本《伤寒杂病论》摊在膝头,页边批注的朱砂红得像未干的血。
戌时的更梆刚响过两下,李铁英按约定三短两长叩门,肩头还落着未掸净的榆钱絮,他是从运河堤快马赶来的。
“桅杆瞭望台每半炷香换哨,但戌正时分伙夫送饭,”
李铁英抽出九节鞭往地砖上比画:“新到的太原煤船要卸三百担,苦力领牌时会堵住东侧岗亭。”
他腕间的戴着西洋表,蒙子上裂了道纹,这是去年劫日军弹药车落下的纪念。
刘文正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漕帮记录的潮汐表。
“子牙河今宵亥时涨潮,浪拍栈桥的声响能盖住绞索声,换岗的日本兵会在西货仓短暂休息,那时是唯一的机会。”
窗外忽然传来挎斗摩托的急刹车声,两人同时吹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