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卓胸中憋着一口气,她长长地吐气,也没吐出来,那口气仍然在胸口压着。
她抬着脑袋眼睛看着上方的虚空,忽然看见食堂梁柱上好像有鸟窝。
在屋里做窝的,是燕子吧!她默默想着。
是夜,明亮的月光下,一只大猫不紧不慢地走在卫河边,走到一个歪斜的船屋前停下,而后轻巧的跃起落在晒起皮的船板上,船屋里传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
咳嗽声压得很低,低到下一刻像是要没了气一样。
大黄扔下嘴里的李子,前爪勾住,往船屋里甩过去,只听“咚”的一声,不知是落到哪里了。
里面的咳嗽突然剧烈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大黄弹弹耳朵,转身跳回岸上,不紧不慢地走了。
船屋里,大丫也被咳嗽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黑往屋门口爬,门边的架子上有碗,她要倒水给娘喝。
没爬两步就摸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一股鲜果子的清香传进鼻子,
大丫小小的奶音“咦”了一声。
她两只小手捧了起来,放到鼻子上闻着,闻着、闻着,有水渍从嘴角耷拉下来了。
她抬起胳膊蹭了蹭嘴角,转身朝里间去,说是里间,就是隔了一条麻布帘子。
她娘怕传染给她,一个月前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间睡了。
大丫用脑袋顶开帘子,看见娘正趴在窗户上往外吐,窗户早就没了窗户纸,吐起来也方便。
大丫扬着小奶音说:“娘,有果子,吃果子。”
她娘喘息着微微回头,这样趴着的姿势她感觉喘气顺一些,就没动,声音虚弱地问:“哪来的果子,大丫?你刚又跑出去了?”
大丫连忙摇头:“没有,大丫没跑出去,就有个果子,娘!”
她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是城隍爷给的,是城隍爷给娘的。”她兴奋的跳了一小下。
眼睛瞪得溜圆,凑到她娘身边,往前塞果子兴奋地说:“娘快吃,快吃,城隍爷给的。”
大丫的娘叫杨引娣,才十九岁,正是因为年轻,这肺病拖了两个月了,人还没倒下。
今晚的月光很亮,杨引娣拿着鲜果子握了一手,竟比鸡蛋还大些,颜色青绿青绿的。
先闻了闻,青新之气直冲鼻腔,忍不住直接啃了一口,酸汁在嘴里炸开了,大丫看她娘的表情,也禁不住抖着小肩膀,噘起嘴。
清新的果子香冲散了船屋内的闷热。
杨引娣一边酸得直抖,一边还忍不住地啃,清凉的果子汁水滑进喉咙滑进胃里,她都没意识到,她啃果子的这会工夫,完全没咳嗽。
大丫在旁边看着,也跟着一边抖着小身板,一边流口水,杨引娣啃得投入,似是忘记了小女儿。
鸡蛋大的果子,她啃得仔细,一会工夫才啃了一半,也是因为太酸了,一次只咬一点。
肺里化不开的闷似乎减轻了一些,她长长地吸气。
看见小女儿,吞着口水看着她,顿觉心疼,暗骂自己:“怎得这般没出息,把孩子忘了。”
她连忙在枕头下摸,摸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切下没咬的那边,递给大丫。
大丫晃晃小脑袋,包着一嘴的口水,含糊不清地说:“娘吃,大丫不吃。”
杨引娣想笑又想哭,语气却不咋好:“快吃,吃完去睡觉。”
大丫乖巧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放嘴里啃上了。
一时间娘俩都是酸得抽抽脸,面面相对,忍不住笑了起来。
月光洒在歪斜的船屋上,远处传来“笃——笃——”的两声梆子响,此时二更了。
岸边草丛深处,隐约有叽喳声,里面有一窝小鸟,个个都有大丫拳头那么大,在里面挤挤嚓嚓,很是热闹。
五里外的码头早已挂上了灯笼,来来往往的汉子,每人都扛着一个大包,走一趟心里算计一回,这次多几个铜板。
一队宪兵持枪站在码头边,嘴里的火光一闪闪,潮湿的空气弥漫着烟味。
“笃——笃——笃——”短促的梆子声,穿透潮湿的夜气。
子时三更
林氏医馆后院的青砖地上浮着一层薄雾,月光从龟背竹的裂叶间漏下来,在《本草纲目》手抄本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十七张榆木交椅围成半圆,椅背雕着褪色的百草纹——当归缠着断肠草,白芷压着曼陀罗,暗夜里像群蛇绞缠在一起。
林远志蜷在东北角的阴影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铜药匙。
钥匙齿卡进虎口旧疤,疼得他太阳穴一跳——那是七岁那年自己调皮熬药时的烧伤。
八仙桌上的桐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火苗舔上悬在梁间的药王幡,孙思邈的绣像在青烟里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