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把蝉吐在地上,用爪子推给她。
林卓连忙摇头:“不,我不要,大黄玩吧。要是大洋我就要了,这个不要。”说着摸摸它的脑袋。
大黄:大洋……
金色的大眼睛闪着光。
它爪子底下的蝉还在拼命地叫着,林卓觉得烦人。
在离医院不到三里的文庙街,在烦人的蝉鸣中,林远志贴着灰砖墙从后门闪进一处小院。
刘文正早已支开临街的榆木窗板,修补着一本刚淘换来的《本草纲目》,书页又黄又脆,动作要特别小心。
桌上摊着张沧州地图,朱砂笔圈出十三家中医馆的位置,墨渍未干的“罢市”二字压在城隍庙标点上。
“令堂与侄女上月已过潼关,眼下在兰州仁德堂安顿。”
刘文正推过茶碗,碗边有张电报局收据,发报地址是西安鼓楼南街——那是刘家北平女婿的铺面。
林远志指尖划过碗沿裂纹,嘴唇动了动:“谢过刘叔。济世堂李掌柜今早被宪兵带走,说他私囤三七。”
刘文正“啪”一下拍桌子,咬着牙说道:“怕是凶多吉少!”
半晌他从博古架暗格里抽出一叠《自愿闭馆书》,
摁上沧州商会火漆:“这是回春堂、保和堂等八家联署的状子。哈…日本要废汉医,国民政府就跟着!”
他激动得站起来走了两圈,要说什么没说出来,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笑声悲怆。
笑完了噔噔噔噔踏着重步又回坐回椅子,半晌还是没忍住:“中医学校都不能叫学校了,叫传习所,哈哈哈……”
林远志双手攥紧,闭着双目,咬着牙关,似在入定。
刘文正呆坐着缓了缓,撕开一捆黄芪的捆绳,露出裹在根须里的南部式手枪,
他摩挲着黄芪捆绳,折断根须间还挂着黄土,泥腥味让他想起医馆后院那棵银杏。
三年前这些根茎还长在陇西旱塬,如今却裹着关东军的枪油味……
他拔出手枪:“拿着这个,以防万一,现在稽查队都不敢出门,有替天行道者地盯着他们呢,不知道是哪个好汉,身手了不得。”
窗外阴影一闪而过,忽起伪军喝骂声,两人同时噤了声。
林远志将手枪塞进装艾绒的麻袋,手指蘸水在桌面疾书:“振华烛皂厂可存药材?”
刘文正点头,抹去水痕时,袖口还粘着红棕色的枣糕渣,散出甜香。
刘文正推开书架从后墙上,掏出油布包着的《沧州药行名录》,每页人名旁皆标红叉——已签字罢市者。
林远志瞥见父亲“林啸山”三字,眼眶骤然发烫。
他使劲地眨眨眼,终是徒劳,也没能眨去泪意,
两行泪在干燥的脸颊淌出两道湿痕,趁得嘴皮越发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