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变成一条条黑虫子。
林卓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响,像朱婆婆磨刀的动静。
玛丽医生的硬底皮鞋跟打在石板上,声音清脆。
“哒哒哒”地走过来。
她白大褂领口别着的纯银产钳徽章,胸前晃动的金色十字架。
“林!”玛丽染着红药水的手指戳向走廊尽头,德语腔中文怪声怪调,“accouchent不能拖了,你还在等耶稣显灵吗?”
她故意把病历本摔在器械盘上,惊得宪兵队的狼青犬龇牙低吼。
林卓瞬间反应过来,立马放下大黄,三步并两步跑到玛丽身边。
黑绸衫刚要阻拦,玛丽突然掀开消毒敷料桶——浓烈的石炭酸味呛得他连退三步,宪兵队狼犬皱起了鼻子。
“让开。”玛丽金发下的蓝眼睛扫过黑绸衫额头的痦子。
“或者你想替产妇缝会阴?”她晃了晃手里的弯头针,针尖还挂着上个产妇的胎脂。
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灯泡下,林卓瞥见于嫂在诊疗室门口微微颔首。
她抱起急救箱小跑跟上玛丽。
听见玛丽用德语嘀咕“Schwein(猪猡)”。
拐角阴影里,陈医生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
他在整理病历,钢笔尖却在“妊娠高血压”记录页划出编号。
玛丽经过时咳嗽一声:“叮嘱孕妇,下次产检带丈夫来。”
玛丽用病历板拍打陈医生肩头,暗红胎记在领口若隐若现。
那是三个月前抢救枪伤地下党时,被流弹擦伤的疤痕。
大黄高高翘起的尾巴,一颠一颠地靠近,嘴里的李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青年则站在病床前,看着枕头上的李子发愣,他眼看着那只大黄猫,把一颗李子,放到上面,然后对着他颔首示意,跳下床就走了。
青年觉得大黄猫颔首的神态,似曾相识。
白日的暑气还未散尽,夜色里浮着槐花的甜腥,运河边高挑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
像一串落进人间的星子。
卖凉粉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轧过石板缝,木轮吱呀声惊起墙头打盹的野猫。
鼓楼南街的“春香阁”正热闹,跑堂托着铜壶在八仙桌间游走。
油头痦子踉踉跄跄地推开跑堂,一头撞出了“春香阁”的木格门,怀里银元叮当乱响。
醉眼看着对面饭庄新糊的黄灯笼,抬脚踹飞路边的泔水桶,油水溅在“仁丹”广告的八字胡人像上。
他醉眼迷离地拍拍胸脯,拍到里面的一封大洋,嘿嘿直乐:“太……太君赏的……”,他打着酒嗝拐进槐树胡同。
胡同右侧的屋顶上,一个影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油头痦子酒劲上涌,胃里翻江倒海,踉跄着扶住墙,刚要吐,忽觉后颈掠过丝凉风——像是簪子挑开衣领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