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卓一一记下,半响,还是吭哧着问了:“于大姑,一个铜子是,一个银元是多少铜子?”
于嫂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你不是识字吗?”
林卓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都要下来了,还是佯装镇定,声音一点都不虚:“是识字,就是这个钱换算不太明白。”
于嫂眨了下眼:“一个银元,现在是四百个铜子,铜子上写着‘十文’的。”
于嫂:“我说你怎么老拿着银元呢。”
林卓通红着脸猛点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于大姑,我先走了。”
她没等于嫂说话就赶紧跑出去了。
边跑边摸下滚烫的脸,禁不住哀嚎:“这也太丢人了,啊……”
刚叫了一声,声音赶紧低下来,冲着迎面走来的陈医生,点头问好。
陈医生双手插在白大褂里,风度翩翩地走来,一双带笑的眼睛藏在眼镜后面,也把狐疑藏起来了。
他冲林卓点点头,转进器械室里。
器械室里,两双都带着狐疑的眼睛对上了。
于嫂刚听见林卓在外面嚎了,一时也有点语塞:“这丫头……”林卓则是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病房里的青年摩挲着粗陶杯沿,喝了口温热的枣水,眼底的霜色似被水雾浸得微融,像河西走廊的冻土遇上了来年第一道春溪,他侧耳听着夜风中的动静,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病房内的布置、物品,不知不觉间,刚融化的春溪又冻上了冰。
宵禁时分,沧县全城明暗交织,医院窗格里只透出些许微光,运河码头上倒是黑影攒动着,岸边连绵五里,高高挂着红灯笼。
三义庙街的棺材铺,大门紧闭,上面的铜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医院里,林卓在微弱的光线下,抱紧那叠里衣迈进‘姑娘楼’。
这是位于医院西侧,一栋砖木结构的三层楼,是医院的宿舍楼。
楼梯发出年迈的咯吱咯吱声,这是座光绪年间盖的三层小楼,现在外墙爬满了忍冬藤。
林卓推开阁楼的门,一只橘黄色的大猫趴在床上,铁艺床架上还搭着前任护士的灰布罩衫,袖口密密麻麻记满拉丁文药名的缩写。
林卓走到床前站了一会儿,她是想抱猫玩会的,但她实在太累了。
就站在一旁等着猫跑走,谁知人家大黄老神在在,趴得甚是安详,怕?不存在。
林卓不管了,一屁股坐在床上,仰身直挺挺地倒下,怀里还抱着衣服,她闭上眼睛,挨着猫的一侧传来一阵呼噜声,大黄很满意。
片刻后,她以为自己会马上昏睡,谁知竟然没有睡意。
想起于嫂的叮嘱:戌时宵禁,晨祷钟响前莫要开窗。
她艰难地起身去拉窗帘,突然发现黑乎乎的忍冬藤间闪着金属冷光,
林卓一愣,不由得起了一个念头,在现代酒店,总是爆出让人防不胜防的摄像头,这里不会也有摄像头吧。
似有夜风吹来,忍冬叶子在沙沙作响。
子时三刻。
捷地减河老闸口下游800米处,河面宽仅28米,三艘漕帮舢板倒扣在芦苇荡里,船底新糊的‘王’字黄泥还泛着潮气。
老曹站在舢板上,胖胖的身形在夜色中像雄壮的黑瞎子,他冷冷地注视着远方河面那一闪一闪的三色灯,红绿白轮次闪着。
两个漕帮水鬼正把‘铁西瓜’绑在二十九军沉船的桅杆上。
这是去年劫的日军九三式触角□□,撞针用蜡封好,专等铁船底来蹭。
河底淤泥里还埋着五口棺材,里头填满开滦矿的炸药粉,引线裹着鱼鳔胶防水。
一柱灯光扫过芦苇荡,日军94式内河巡逻艇突突地驶来了,探照灯扫过水面时,漕帮的‘水耗子’李四猛地扯牛皮索。
沉船残骸里突然竖起根裹着白布条的桅杆,白布条在月光下反光,很像落水者挥舞的胳膊。
此时,下游漂过几个竹筏,上面噼噼啪啪地炸响开来,像是来了一支军队。
“八嘎!”艇长柴田举着望远镜骂出声。巡逻艇刚抬起机枪转向‘遇难者’,船底就刮到了□□触角。
撞钉“咔”地折断了,200公斤炸药粉在右舷炸开轰起了冲天水柱,冲击波震碎了艇尾的机枪座。
爆炸的声波传到了林卓的阁楼,窗户震的哐当一声,她睡得深沉,什么都听不见,不知何时,怀里已搂着猫,猫也同样睡得深沉。
只在窗户响得一瞬,睁开一双金黄色大眼睛看向窗外,随即又闭上,呼噜声又打了起来。
□□爆炸后,老曹点燃竹管里的硝纸,火星顺着埋在地垄沟里的桐油浸泡的麻绳窜向河滩。
五口炸药棺材次第爆响,冲击波在狭窄河道形成叠加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