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须侧首便知那女子在窥视,这般目光与未央宫校场新募的羽林郎无异,既畏且惑。
此女足跟虚浮而腕处似有微茧,非耕非织,倒似常年伏案握持某种精铁器物。
瞳散神摇却偶现机锋,癔症侵体抑或夺舍还阳?
他无视林卓,目光如利剑般扫射着周遭,然后抽出横刀,刀刃斜指西南,那里有两座芦苇秆搭的窝棚,像是被巨兽啃剩的骨架,歪斜地倚在一块巨石旁。
林卓也看到了。
看铠甲青年踏步上前,她也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窝棚前,便被一股巨臭袭击了,类似臭鸡蛋与腐鱼交融在一起的化学攻击,直熏眼睛。
林卓皱眉捂住鼻子,被熏得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她猛地想起自己包里有口罩,连忙伸手进去摸索,却在匆忙间带出来一管草莓味的唇膏。
一股甜腻的香气溢了出来,与尸臭混成一股诡异的味道,很像姥姥腌坏了的李子酒!
青年:“……”气带迷魂,孔藏杀机——破!
他猛地反手掷出刀鞘,啪一声击飞了她手中的唇膏。
然后,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唇膏应声落地,磕在碎石上,又蹦蹦跳了几下,直接弹到芦苇荡里了。
林卓的手还保持着握的姿势,转头,怒瞪青年。
谁知人家此时却盯着芦苇荡,转眼看见林卓正对着他,双目喷火,一副要打人的样。
人家一转头,又无视了。
林卓攥拳,腮帮子鼓起来了,觉得自己此刻像只愤怒的河豚。
她使劲喷气,吸气,想要呸他,然后……她不得不低头迅速地戴上口罩,太臭了!
她满身抗拒地站在那,用手捏着口罩上面的金属条,此刻她很想跑到河滩的另一边去。
但是,看看前边的铠甲青年,不知为何,就莫名的感觉在他旁边就会更安全些,虽然这人有些神经病。
眼睛扫到窝棚西侧散落着几支焦黑的芦苇,穗头残留着暗红色的凝结物,像被血浸透后又遭了火燎。
更远处,有一截断裂的橹柄斜插在碎石间,蛀孔里爬满了赭色蚂蚁,仿佛河道正在缓慢地消化着这些残骸,这个场景怎么像是末世?
一阵风吹过,东侧窝棚的破麻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只干瘪的人手,指节如竹节虫般勾着黄铜水烟枪。
只一眼,林卓就眼尖地看出了,那不是活人。
她本能地转身欲跑,却一时腿脚发软,踉跄一下绊倒了。
青年则上前用刀尖挑开了帘布,上面腐坏的芦苇秆簌簌掉落。
爬满暗绿霉斑的草席上,一具尸体保持着蜷缩吸食的姿势,破长衫后领口处露出的脊椎凸起来,像是串在铁丝上的算盘珠子,
水烟枪嘴镶着绿玻璃,烟管里竟然塞着《大公报》燎过的残页,时间是1935年5月,上面的铅字被烟油渍成了酱色。
这是实在没抽的了,就抽报纸了?
一块木板搭的‘桌’上,摆着半块干裂的黑棕□□头,白色的霉斑在表面蔓延成星图状的纹路。
几只红头苍蝇在尸体的头脸上转悠忙乎着,从鼻孔钻进又钻出。
林卓已经站了起来,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看到那进进出出的红头苍蝇,胃液瞬间涌到了喉咙。
铠甲青年正用刀尖挑开尸体眼皮:“瞳散无神,非疫症,乃毒物蚀髓而亡。”
说罢转身。
只看到林卓在外面仓皇逃跑的身影,他面无表情。
犀甲上的肩吞兽擦过窝棚顶,震落了一张昭和十年制的仁丹广告,画中穿和服的女子笑靥如花。
出了窝棚,他刀尖前挑,又转向西侧窝棚,挑开帘布,内里空无一人,但窝棚前的碎石上有拖曳痕迹。
芦苇荡深处传来类似铜磬的叮叮声,青年眼光扫射过去,没看到人影,仔细辨听,似是铁片撞击铁桶的声响。
他皱皱鼻子,再次转向十步外的河湾处,果然,那里有一具浮尸卡在石缝间。
膨胀的躯干显然已成巨人观。
浮尸腰间系着麻绳,麻绳一头拴着一块木板,刻着“卖女翠姑换糙米三斤”的歪斜字迹。
早就跑到远处的林卓终于受不了,喉咙不受控制地痉挛,嘴一张,呕吐物直接喷溅在碎石上。
她弓着腰,双手抓着膝盖,吐得昏天黑地。五官扭曲,眼泪在眼角滑落。
滴在灰白的碎石上,这一点点泪转瞬就被吸收,只余下浅浅的湿痕。
晨光漫过河道,距此八里外的河畔边,六合拳武馆的院墙内,第八代传人石同鼎正带着弟子晨练,红缨枪的残影划破雾气,响起“咻咻咻……”的破空声。
河滩上的青年突然单膝触地,左手三指压进碎石滩,耳朵贴上去,这个侦测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