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烯屏息听着,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描摹他低垂的眼睫,专注时微抿的唇线。他离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小小阴影。
他偶尔抬眼确认她的理解。
霍司夜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回到纸页笔尖悬停,留下一个墨点。
他从未这样靠近一个异性,为一个陌生人讲解习题。
或许,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她本就是特别的。
*
学院深处废弃的露天排球场,他们突发奇想,此刻便人声鼎沸,兵荒马乱。
临时拉起的简易球网在热风中微微晃动。伏苏祈站在网前,笑容张扬得像正午的太阳,对着对面大声笑骂:“喂,贺兰羽!我刚才的球像拳头吗?怎么只想着躲。”
贺兰羽闻言,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伏苏祈,你那是软绵绵的巴掌,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懂不懂啊?”
而霍司夜,他站在靠近边线的位置,只在球飞向危险区域时,才利落地滑步、屈膝、伸手,一个干净的救球,瞬间引爆一片喝彩。
场边围满了人。
欢呼声、口哨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贺兰烯缩在球场外一丛锈迹斑斑的消防栓处,她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有些刺痒,她只是偏头蹭了下肩膀,目光穿过晃动的人腿缝隙,牢牢锁在球场中心那三个最耀眼的身影上。
伏苏祈又一次高高跃起,一记重扣带着破风声砸下,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他落地,笑容耀眼得刺痛人的眼睛。
就在这一片鼎沸的热浪中,霍司夜的目光,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欢呼的人群和刺眼的阳光,倏地钉在了消防栓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贺兰烯猝不及防。她向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消防栓铁壳上,阳光被消防栓的棱角切割,在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投下几道混乱而锐利的光痕。
他看到了,清清楚楚。
直到场内的喧嚣随着练习赛结束而渐渐散去,人群三三两两离开,贺兰烯才慢慢挪出来。
她快步离开,脚步有些虚浮。霍司夜站在场边,拧开一瓶水,水流冲刷过他的小臂,他们在等他一起离开。
他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拐角的瘦弱背影,第一次觉得棘手又麻烦。
除了这样隐秘的观察,除了这种被偷窥的视角,他似乎在哪里都不能看见她,她是在回避着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吗?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秉着好奇,霍司夜在一个寻常的日子,去见了她。
然而,贺加贝消失了。
伏苏祈也曾在一次次年级大考榜单前,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投向那个永远坐在角落的借读生。
他看着榜单上紧随在他之后,那个格格不入的名字,漂亮的眉毛挑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胜心。
“贺加贝?”他低声念了一遍,“她很厉害,但我不会让她的名字出现在我之上。”
“霍司,你也是。”
霍司夜应道:“好。”他们真的太久没有竞争者了。
“阿祈,你要跳级吗?”
伏苏祈回绝:“不,如果跳级我就更没有时间了,也许以后连这个借读生都注意不到。”
也许再来一次考试,她就有资格成为正式学员,他们甚至为她提前找来了负责人。
但贺兰烯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豺狼的耐心是有限的,她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珀尔洲的繁华对她而言是透明的玻璃罩,看似安全,实则脆弱。
某个黄昏,她最后一次整理好借阅的书籍,将它们一丝不苟地归还,顺便还给那些植物浇了浇水。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间熟悉的教室,没有去收拾课桌里那本写满霍司夜字迹的笔记本。
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抹去了“贺加贝”存在的一切痕迹。
她自己切断了缆绳,主动驶离了这片看似璀璨,实则危机四伏的港湾。
多年后,那滴消失的水珠以海啸的姿态重新出现在霍司夜面前。
那正是试炼地一年中最盛大的蓝泪时刻。落日熔金,沉入海平线,点燃了整片天空与海湾。
那是一种浓烈到燃烧的钴蓝与靛蓝,如同亿万颗液态的蓝钻被倾倒、搅拌、沸腾,浩浩汤汤地灌满了他全部视线。
光芒绚烂、霸道,瞬间吞噬了所有重逢的打光,将整个空间浸没在这片动荡,美得令人心悸又虚幻的蓝色梦境之中。
就在这片绚烂的蓝海中央,一个人影浮现。
那片燃烧的蓝光在她周身流淌,仿佛为她披上了一件用整个沸腾海洋和落日熔炉锻造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