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烯也眼睛亮晶晶的无比确认说:“那你就是我远道而来的哥哥了。”
*
周围有很多声音,但现在都已远去。
消毒水的气味不再像陈年的烟灰生锈又尖锐,很显然,这是一间崭新的病房,有个人为她打开了香氛机。
“贺兰烯,你真的好能睡呀。”
声音很近,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百无聊赖的腔调。
她彻底睁开眼,模糊的视野聚焦。
贺兰羽坐在床边一张看起来过分舒适的扶手椅里,两条长腿没个正形地交叠着搁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
他没看她,正低头用指甲锉磨着他那几根手指。
“你是不是看阿祈没来,就怠慢我?”他终于抬眼,玻璃弹珠似的眼珠扫过来,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多少“屈尊降贵”的诚意。
贺兰烯没接他关于“生气”或“怠慢”的话茬。
她喉咙干得发紧,视线越过贺兰羽的肩膀,病房里异常“热闹”。
不是人,是车。
好多辆造型简洁得近乎冷酷的推车,无声地停在墙边车上堆叠的东西琳琅满目,透着一股“不差钱但完全不过脑子”的气息:
大部分是贺兰烯闻所未闻的食物,以及一大袋…超市里最普遍的那种切片吐司面包。
“看我干嘛?我怎么知道你吃不吃得惯珀尔东洲的食物。”
贺兰烯移开目光,又一眼看到镶着细钻的洗漱套装,旁边是十几支不同品牌、不同功效但包装都花里胡哨的牙膏。
高级定制香水散发着冷冽的味道,混合着旁边一大桶家庭装洗衣液散发的浓郁花香。
一次性纸杯堆得像座小山。
贺兰烯:“…哥哥,这里真的能让我这个病人洗衣服吗?”
贺兰羽理直气壮:“那就打包带走啊,那些也是,你要喜欢就都带走。”
他又指了指另外一车最新款的折叠式沉浸游戏模型机,它们旁边散落着几本封面是狰狞鬼怪的廉价口袋小说。
一个精致的永生苔藓微景观,和一盆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快渴死的绿萝挤在一起。
角落里还塞着几个毛绒玩具,更别说毛绒玩具的手指还圈着戒指。
显然是贺兰羽的手笔。
用最高规格的病房,塞满最高级和最廉价、最实用和最无厘头的东西,完美诠释了他对照顾妹妹这件事的理解:
钱要花到位,东西要堆满,但具体堆什么?看小说,也看看璞洲的生活新闻类报纸。
“傻了?”贺兰羽放下指甲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苍白的脸凑近了些,“感觉怎么样?脑子没被感动坏吧?”
“没坏。”贺兰烯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水,趁着我还能喝水。”
贺兰羽“哦”了一声,动作有点生疏地在最近的一辆推车上翻找。
他掠过金光闪闪的漱口杯,在一堆一次性纸杯里精准地抽出一个,又从一堆顶级矿泉水和功能饮料里拎出一瓶最普通的纯净水,拧开,递过去。
动作算不上流畅,带着点“该这么做吗?好像是吧?”的迟疑。
贺兰烯接过水杯,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贺兰羽脸上。他眼下有点青灰,皮肤似乎比平时更透一点,像蒙着一层薄霜。
“你呢?”她放下杯子,问得直接,语气没什么起伏,“哥哥这次返祖期…这次,没出现什么意外吧?”
贺兰羽笑着后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扶手椅的面料。
“还行。”他吐出两个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补充,“爪子没收住,挠塌了我妈很宝贵的一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有窗帘都被我丢进了垃圾桶,我要是个普通的血族,应该都会死吧。”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病房里安静下来。
贺兰烯看着贺兰羽,贺兰羽看着推车上那盆蔫掉的绿萝。
一种微妙的、带着点试探的沉默弥漫开。贺兰烯很难敞开心扉,也很容易接受自己的变化。
贺兰羽呢?他对“亲情”的认知,大概只来源于某些光怪陆离的影视剧片段,或者那堆旧书里模糊的描述。
对于亲情的触感,他向来只能看得见,摸不着。
贺兰羽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堆推车前,皱着眉拨弄了一下那盆绿萝蔫掉的叶子。
“啧,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养?”他嘟囔一句,像是在抱怨绿萝,又像是在抱怨这种需要“照顾”和“被照顾”的陌生局面。
他拿起旁边一个小喷壶,对着绿萝胡乱喷了几下,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甚至落在旁边游戏机的包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