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那几个正在抽烟说笑的血族瞬间掐灭了烟头,下意识地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掠过惊惧。
他披风之下,露出了半截笔挺制服的肩线,其上,审判庭的徽记足以让围观的血族们噤若寒蝉。
塞恩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他认得那个标志,它直属于珀尔东洲高级议会,拥有先斩后奏的无上权力。
塞恩刚生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四只利爪已如铁钳般同时扣死了他的肩胛骨。
紧接着,是黏腻的咀嚼声,他被护卫们拖入小巷。
贺兰烯适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泫然欲泣的柔弱模样。
临行前商贩送了她一本书,书上说,这样可以表现出:示弱、无害,引发他人的同情心,以树立自己无辜者的形象。
贺兰烯照作了。
霍司夜的下颌抬了一下,视线终于纡尊降贵地落在了她身上。
“人族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珀尔东洲的血族…”他微妙地顿了一下,“不习惯当街进行野食。”
“这很失礼。”
贺兰烯卷翘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唇边却已条件反射般迅速绽开一个笑容。
她歪着头,努力让眼神看起来纯净,蒙着一层水光,透出一种近乎愚蠢的天真和无害。
霍司夜的目光落在她这精心维持的姿态上。有那么一瞬,他眼底那片冰封的湖,似乎被某种东西无声地凿击了一下。
湖面依旧平静无波,冰层之下,却仿佛有汹涌的暗流极轻、极快地涌动了一瞬。
巷子深处,那粘稠得化不开的撕咬声仍在继续,甚至变得更加激烈。
霍司夜连纤长的眼睫都未曾动一下,只是将另一只手套也仔细地覆上左手。
手套刚戴妥帖,他倏然抬眼,目光正正撞上了贺兰烯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窥探视线。
他颜色偏淡的唇角无声地勾了一下。
护卫领队第二次以拳叩击胸膛,向马车行礼。
巷子里的动静骤然拔高,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来,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极寒的严冬里被硬生生掰断了。
诚然,被处理的东西肯定早已冻得僵硬,甚至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白泛黑色。
鼻子或许闻不到腐肉的气息,但从这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声响来判断,被掰断的,大概是一根又一根的骨头。
不多时,护卫们整齐划一地从暗巷中鱼贯而出。
他们恭敬地向马车躬身行礼:“大人,已按《跨洲治安条例》第七款,处置完毕,叛徒塞恩将被押回璞西一区区狱归档,等候最终审判记录。”
就在马车即将再次启程的那一刻,一名护卫突然动了动鼻翼,随即迅捷地俯身,从一堆废弃物中揪出了一团脏得看不出原貌的东西。
那是一只正抱着某块细骨疯狂啃食的小兽,瘦得两肋嶙峋,根根分明,灰扑扑的毛发被污垢纠结成硬块,活像一块被丢弃了十几年的破抹布。
它被拎起,立刻龇出远比同类尖锐的犬齿,前爪还死死抱着那根啃了一半、带着血丝的骨头,不肯松开。
护卫嫌恶地用他翼尖挑拨了一下散落在地面的其他碎骨。
月光下,那些残骸明显来自不同种族的生物,大小形状各异,泛着湿漉漉的油光。
“彻查。”
他收回目光,“找出污染街道的始作俑者。”
护卫们立即单膝跪地,翼尖收拢触地:“遵命,大人!”
与此同时,为首的护卫粗鲁地拎起那只仍在不断挣扎、低吼的小兽,像是丢弃什么垃圾一样,随手就抛进了贺兰烯的怀里。
“拿着吧,胆小鬼小姐。”他语带讥讽,但在这位大人面前也不敢表现得过分直白,于是皮笑肉不笑道:
“这么晚了,看来小姐你也只能和这种小可怜玩意儿一起回家了,请你们一定注意安全。”
沉重的马车再次启动,围观的群众见再无热闹可看,也迅速散去,交头接耳。
令人意外的是,在接住那只仍在龇牙咆哮的小兽后,贺兰烯脸上那副精心扮演的怯懦与惊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稳稳地抱住怀里试图攻击的小家伙,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此刻的她,与方才那个楚楚可怜、任人欺凌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座城市的上空,有着一片铜金色暮霭。
她弯下腰,毫不介意那身破旧的斗篷沾染更多污渍,抱紧了路边这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小兽。
此刻它正用尽全力龇牙咧嘴地瞪着她。
“是谁…这么粗心大意。”她手指温柔地抚过小兽背上那些硬邦邦打结的毛团,“把你不小心丢弃在珀尔西洲的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