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日头爬到竹竿高时,村口老槐树下早聚了堆人,大都是些刚喂完猪,拾掇完院子的新媳妇,还有几个没事做的老娘们,正聚在树下纳鞋底嗑瓜子,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

    孙家的孙小梅也在这儿,她穿着件红格子上衣,两条麻花辫梳得油光水滑,在这群媳妇堆里,她自觉是拔尖的。

    她爹是生产队里的保管员,大小算个干部,家里条件在屯里也算殷实,她自小就没怎么下地干过重活,养得也比一般农村姑娘白净些,因此心气也更高些。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人唠嗑,手里捏着颗瓜子,半天也没嗑开。

    家里前些天才托周婶儿去袁家说媒,说的是袁家老大袁一谷,听说在县里家具厂当了正式工,还在城里起了新房,是门顶好的亲事了,虽说是袁一谷是木讷的性子,但架不住条件好,她也就默认了娘托周婶儿去说媒的事,这会儿正等着好消息呢。

    “哎,说起来,袁家现在可真是支棱起来了。”旁边的张家的媳妇纫了根线,笑着往孙家这边凑了凑。“秀娥现在可在城里享上大福了,一谷在城里当工人,一铭又是高中生,还会画那什么图纸?听说比工人还挣得多呢。”

    田翠花立刻接过话,脸上带着得意。“可不是嘛,咱小梅要是能嫁过去,以后就是城里人的亲家了。”她拍了拍孙小梅的手。“等周婶儿那边成了,娘就给你扯块红布,做身新嫁衣。”

    孙小梅没吭声,心里却美滋滋的,正想再说句啥,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笑闹声。

    是知青所的那帮知青和下工的社员们回来了。

    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虽然身上都沾着泥点带着疲惫,但精神头却个顶个的足,边走边笑闹着,尤其是那几个城里来的知青,说话腔调都跟屯里人不一样。

    孙小梅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忽然就像被钉住了一样,目光牢牢锁在一个人身上。

    那认正是袁家的小儿子,袁一铭。

    他走在几个知青中间,穿着件和村里人都不太一样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一截小臂虽不像村里小伙子那般粗壮,却另有一种韧劲儿。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林枫说着什么,大概是听林枫说了啥笑话,正低着头笑,眼角都弯成了月牙,阳光照在他脸上,连额前那缕碎发都泛着光。

    孙小梅的心口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接着就“怦怦怦”地狂跳起来,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她以前也知道袁家这小儿子长得不赖,是屯里少有的俊后生,但从未像今天这样仔细看过。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这小子跟他哥袁一谷完全是两个样,袁一谷黑瘦寡言,看着就像块闷石头,袁一铭却白白净净的,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还有个浅浅的梨涡,说起话来声音也温温柔柔的,不像村里那些糙汉子,一开口就只知道扯着嗓子喊。

    孙小梅看着看着,脸不知不觉就红了,直到那伙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她还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

    “哎,小梅,看啥呢?魂儿被勾走啦?”旁边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打趣她。

    孙小梅猛地回过神,脸上臊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假装找掉在地上的瓜子,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腾个没完。

    等晚上回到家,孙小梅就闹开了。

    饭桌上,她爹孙洪波吧嗒着旱烟,她娘正把玉米面饼子往筐里拾掇。

    孙小梅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咸菜疙瘩,一口也吃不下去。

    “咋了?身子不舒坦?”她娘田翠花问道。

    “娘……”孙小梅把筷子一放,撅起嘴。“我不要嫁那个袁一谷!”

    田翠花一愣。“咋又说这个?前儿个不都说好了吗?人周婶儿都去袁家问了……”

    “问啥问!我问你们,你们谁问过我的意思了?”孙小梅提高了嗓门,眼圈也跟着红了。“那袁一谷就是个闷头干活的傻大个,黑得像炭头一天都蹦不出三个屁来!我才不要嫁给他!”

    “你这孩子!”孙洪波敲了敲烟袋锅子。“胡说八道啥?一谷那孩子咋了?老实肯干,现在又是正经的工人,吃商品粮的!他家条件如今在咱屯里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多少姑娘想攀还攀不上呢。”

    “工人咋了?不就是个木匠吗?”孙小梅不服气地顶嘴。“反正我就是不乐意!要嫁你们嫁去!”

    “你!”孙洪波气得直瞪眼。

    田翠花赶紧打圆场。“哎呀,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小梅啊,你跟娘说,你到底咋想的?那一谷有啥不好?”

    孙小梅扭捏了一下,脸红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羞涩和任性。“我……我今天看见袁家那个小的了……”

    小的?那不就是袁一铭嘛?

    “袁一铭?”田翠花愣了一下。

    “嗯……”孙小梅羞涩的点点头。“娘,他长得可真俊,比知青所的知青还像城里人,还会笑,说话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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