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铭的身子骨在稀粥和鸡蛋的滋养下,总算拾掇起几分力气,后脑勺的肿块消得差不多了,就是动得猛了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耽误下地走路。
这天一早,李秀娥特地从矿上赶回来,翻箱倒柜找出那件从袁一谷身上传承下来还算新的衣服,又把他那只磨破了边补了又补的帆布书包刷了刷。
袁一铭把烙好的玉米面饼子塞进嘴里,又灌了半碗热水顺下去,这才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往肩上一甩,这书包轻飘飘的,里面就两本卷了角的课本和一块用了半截的铅笔头。
“一铭,再带个饼子放学吃。”李秀娥追到院门口,把用旧报纸包着的饼子往他书包里塞。
袁一铭摇头,把饼子推回去。“不用,放学我去矿上食堂找您。”
经过这半个月的休养,他算是看明白了,就家里那点口粮,他多吃一口,别人就得少吃一口。
出了院门,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一铭!等等俺!”
回头就看见个敦实小子呼哧带喘的追上来,脸盘子红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油光发亮的。
这是隔壁赵婶家的铁柱,大名叫王建军,可屯里人都习惯叫他小名,他爹跟袁一谷关系不错,两家走动也勤,他跟原主是一个班的,也是原主在屯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朋友。
“你咋这就上学了?脑袋瓜子不疼啦?”铁柱凑近了瞅他后脑勺。“我还寻思着要不要去瞅瞅你呢。”
“已经好了。” 袁一铭应了声,声音比前些天清亮了些。
两人并肩往县城走。
靠山屯离县城确实不远,学校就建在县城边上,也就四五里地的光景,一条土路蜿蜒着通向外面,地里的庄稼都收了,只剩路边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呜呜地响。
“你那伤真没事了?” 铁柱还是不放心,一个劲瞅他后脑勺。“孙癞子他们没再找你麻烦吧?那王八羔子这两天可嘚瑟了,见天儿在班上说你被他开瓢吓得尿了裤子。”
袁一铭脚步没停,眼神都没晃一下。“让他说去。”
王铁柱叹了口气。“那孙癞子就是仗着他爹的势,在学校里横得很,跟他玩的那几个也不是啥好东西,你到了学校可得当心点,别跟他们碰面,实在不行就躲着走。”
袁一铭 “嗯” 了一声,没多言语,他心里有数,他不惹事,但也绝不代表他会像原主那样任人拿捏。而且这年头十五六的半大小子,打架无非是揪头发踹□□的野路子,他上辈子在孤儿院可没少打架,后来还正经练过几年散打,收拾几个毛孩子绰绰有余。
铁柱一路絮絮叨叨。路过供销社时,袁一铭突然停下,盯着橱窗里摆着的英雄牌钢笔,标价两块五,相当于李秀娥好几天的工资了。
“看啥呢?”铁柱顺着视线瞅过去,突然神秘兮兮地掏兜。“对啦,俺爹昨儿个逮着只野兔子。”
铁柱摸出个油纸包,里头裹着条兔腿。“专门给你留的!”
袁一铭盯着那条黑乎乎的兔腿,喉结动了动,说不馋是假的,自打穿到这具身体里,他就没尝过肉味,每天吃的也是清汤寡水的,但看着铁柱嘴角的泪水和钉在上面牛皮糖似的视线,最后只是掰了半块。“够了。”
县中学是以前建的,砌的红砖墙,里面倒是挺热闹,学生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衣服,背着书包来来往往,操场上还有几个在打球的,吆喝声老远就能听见。
袁一铭跟铁柱回了教室,教室里生着呛人的煤炉子,孙癞子那帮人围在最后一排闹腾,见他进来突然哄笑起来。
袁一铭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前排自己的位置,倒不是他多爱学习,纯粹是原主被欺负惯了不敢往后坐。
上课铃响过三遍,教室门突然被踹开,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晃进来,为首那个敞着军大衣,寸头上还沾着草屑,一看就是刚在操场打完架,袁一铭余光扫到铁柱突然绷直的脊背,这人是秦向阳。
这名字在原主记忆里很清晰,父亲是小队长,母亲是妇女队长,标准的“高干子弟”,偏偏不爱学习,整天带着帮混小子打架斗殴。
这年头老师的地位不高,尽管社会认可度还可以,但工资那是真的低,还被称为“臭老九”,因此也没人去多管闲事,平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袁一铭。”语文老师突然点名。“把纪念白求恩最后一段读一下。”
教室里瞬间响起窃笑,谁不知道袁一铭上学期因为紧张到结巴被孙癞子他们学了一个月?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瞪大眼睛,那个平时总是缩着肩膀的小结巴,此刻站得笔直,声音清冷。
“......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
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