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的心猛地一沉。需要清净?他这话,意有所指。送走贾环,恐怕不止是为贾环前程,更是……剪除某些不安分的枝杈,肃清内部。
她跟着他走进书房,看着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方才看的书,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这份冷静,几近无情。
她忽然想起那几页隐秘的账册,想起他“造救生艇”的言语,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正在行动,悄无声息,却又雷厉风行。
日子便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中滑过。贾环终究被送去了玄真观,赵姨娘哭闹了几场,被贾政厉声呵斥后,也只得偃旗息鼓。府中似乎真的“清净”了许多。
李纨跟着贾珠,明里暗里学着,看着。看他如何与清客相公谈笑风生间套取朝中动向,看他如何批复那些隐秘账目时精准狠辣的决断,看他如何与北静王府长史往来书信中,不着痕迹地交换着信息与资源。
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沉默地吸收着一切。心肠在那冰冷的数字和算计中,一点点硬了起来。偶尔午夜梦回,想起初嫁时那个温婉懵懂的自己,竟觉得恍如隔世。
这日,贾珠忽然道:“明日你陪我去一趟栊翠庵。”
李纨一怔。栊翠庵?那是妙玉的清修之所,他素来不喜僧道,为何突然要去?
次日天气晴好,两人并未多带仆从,只叫小厮抬着几色精致素点并一套旧窑茶具,沿着蜿蜒小径往栊翠庵去。妙玉闻报,亲自迎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身皎白僧衣,不施脂粉,容色清冷,见到贾珠,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依旧礼仪周全。
三人于静室品茗。妙玉烹茶的手艺极精,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雅致。贾珠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修竹上,似是不经意般道:“听闻师太俗家时,曾随父兄遍游江南,于苏杭一带风物甚是熟悉?”
妙玉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贾珠一眼,才淡淡道:“贫尼出家之人,不谈俗事。旧日些许见闻,早已忘却了。”
贾珠也不追问,只道:“可惜。如今江南漕运、盐政皆有大变动,旧日格局打破,正是新旧交替,机遇风险并存之时。若无知根知底之人指引,纵有金山银山,只怕也要打了水漂。”
他语气平淡,像在闲聊时事。妙玉却垂眸不语,只静静注水冲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过于清冷的神情。
李纨坐在一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哪里是来品茶?分明是来探妙玉的底!他知道妙玉出身不凡,家道中落才带发修行,竟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想通过她获取江南那边的消息和人脉!
她手心沁出冷汗,不敢看妙玉,只低头盯着自己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尖。
静室里只剩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和竹叶沙沙摩挲。
良久,妙玉才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听不出情绪:“红尘万丈,风波险恶。贫尼方外之人,只知青灯古佛,不知其他。珠大爷若问风物,或许……城南水月庵的静虚师太,早年倒似走过几处码头。”
她这话,似是拒绝,却又隐隐指了条路。
贾珠眸光微闪,端起茶盏,微微一笑:“多谢师太指点。”
又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告辞。妙玉送至庵门,合十为礼,目光掠过李纨时,似乎极轻地停顿了一瞬。
下山路上,李纨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大爷今日……未免太过冒险。妙玉性子孤高,若惹恼了她……”
“孤高之人,往往有所求,有所恃。”贾珠语气平静,脚下步子不疾不徐,“她方才已给出了答案。水月庵的静虚……呵,早年是扬州盐帮龙头的情妇,手上沾的血,只怕比念的经还多。如今洗白身份,躲在庵里,倒是会找清净。”
李纨倒吸一口凉气!他竟连这些都知道?!
贾珠侧过头,看她一眼,阳光下,他眼底似有幽光流转:“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纨娘,你要习惯。”
李纨默然。她看着前方他被阳光拉长的身影,那身影清瘦,却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也能……搅动万丈波澜。
回到东院,却见王夫人身边的彩霞候在门口,脸色焦急,见他们回来,忙上前福礼:“大爷,大奶奶,不好了!宝二爷……宝二爷在园子里和琮三爷抢什么玩意儿,争执起来,不知怎的,失手把琮三爷推倒了,磕在石头上,见了红!老太太、太太都惊动了!正在老太太屋里呢!”
李纨心头又是一紧!宝玉竟会与人动手?还见了血?
贾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淡淡道:“知道了。”便抬步往荣庆堂去。
李纨连忙跟上。
荣庆堂内已是乱作一团。贾琮(贾赦庶子)额上包着白布,渗着血丝,哭得抽抽噎噎。邢夫人搂着他,脸色铁青,不住口地骂“小妇养的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