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紧了她。
“收起你的慈悲和恐惧。在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那些东西,最是无用。”
李纨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里面没有温情,没有安慰,只有赤裸裸的、生存的法则。
巨大的震撼和冰冷过后,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楚的清醒,如同破冰的春水,缓缓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惧惶惑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冷静。
“妾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明白了。”
贾珠似乎满意了,松开了她的手。
“明日,你去一趟家庙。”他转身走回书案后,语气恢复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看看周瑞家的,该打点的打点,该敲打的敲打。让她安生待着,贾家不会亏待她。若是不安生……”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寒意,李纨听懂了。
“是。”她低声应下。
翌日,李纨便乘了青帷小轿,去了城外贾家家庙。那地方偏僻冷清,古木参天,透着一股森森寒意。周瑞家的被安置在一间狭小的净室里,眼神呆滞,鬓发散乱,嘴里反复念叨着“冤枉”、“报应”,见了李纨,也只是痴痴地笑。
李纨看着昨日还精明强干的陪房妈妈变成这般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她按捺下所有情绪,留下带来的银钱衣物,又当着看守婆子的面,说了几句“安心静养”、“府里不忘你的功劳”之类的场面话。
临走时,她站在净室门口,回望了一眼那蜷缩在炕上、形如槁木的妇人,日光从高窗落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周瑞家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李纨的心狠狠一颤。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家庙。
坐在回府的轿子里,她掀开轿帘一角,看着窗外荒凉的冬景,手指紧紧攥着袖中那枚贴身藏着的、系有青丝的玉佩。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她忽然想起贾珠昨夜的话。
——“收起你的慈悲和恐惧。在这里,那些东西,最是无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却死死咬住唇,不让它们掉落。
轿子晃晃悠悠,驶回那片繁华似锦、却暗流汹涌的朱门府邸。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是真的不一样了。那层温情的、礼教的面纱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
而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兰儿,为了……那个将她从尘埃里拉起,又亲手将她推入这冰窟窿里的男人。
回到东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给庭院中的积雪染上一層凄艳的暖色,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贾珠不在书房,问了下人,说是去梦坡斋寻贾政说话了。
李纨独自用了晚膳,味同嚼蜡。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瑞家那双空洞的眼睛,一会儿是贾珠冰冷的话语,一会儿又是未出世孩子模糊的脸庞……
她索性起身,想去书房寻本书静静心。推开书房的门,却见贾珠不知何时已回来,正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观园全图》前,一动不动。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穿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异常孤独冷硬的线条。他看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缓缓移动,仿佛在丈量,在谋划。
李纨脚步顿在门口,不敢惊扰他。
他却似有所觉,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回来了?”
“是。”李纨轻声应道,走了进去,“家庙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贾珠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凝在地图上,手指点在了省亲别墅的位置,“皇上仁孝,看重元春娘娘。省亲别院,乃是天家恩典,贾府荣耀所系。”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沁芳闸,掠过蘅芜苑,最后停在荣禧堂。
“然,荣耀背后,是掏空了的府库,是拆东墙补西墙的亏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底下烧的,却是自家的柴薪。”
李纨静静听着,心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这些,她隐约知道,却从未如此清晰直白地听人剖析过。
贾珠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乎将李纨完全笼罩。
“纨娘,你可知,为何我定要你去争,去抢,去握住这管家之权?”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不容闪避,“并非只为那点银钱琐事。我要你看清,这偌大贾府,内里早已是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风光之下,危机四伏!”
他猛地一拍那地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