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浑身一震,被他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野心、沉重的责任和冷酷的清醒,冲击得几乎站立不稳。她从未听他如此直白地谈及将来,谈及子嗣,谈及……贾家的命运。
这不再是夫妻间的私语,而是一个继承者对未来的宣告,一个父亲对未出世孩子的承诺,冰冷,坚硬,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咯吱”声,是积雪压断了松枝。
贾珠猛地回神,眼底那瞬间流露的汹涌情绪迅速收敛,重新覆上沉静的冰层。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
“不早了,歇息吧。”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转身走向内室。
李纨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里,看着他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手还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新生的、沉重的力量正在悄然孕育。
一夜无话。
次日,贾珠如期赴北静王府之约。直至暮色四合,方才回府。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以及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思虑。
李纨伺候他换下见客的衣裳,递上热毛巾,并未多问王府之事。他却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王爷收藏颇丰,确有几分真迹。”
只此一句,再无他言。
李纨却心下稍安。能得此评语,可见今日之会,至少表面是融洽的。
又过了两日,一个爆炸般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死寂的荣国府——周瑞在兵马司狱中,“突发急病”,没了!
消息传来时,李纨正在核查年下赏赐仆役的份例清单,手一抖,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触目惊心。
死了?前几日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她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手脚一阵冰凉。是灭口?还是……别的什么?
她第一时间看向坐在窗下看书的贾珠。
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翻过一页书,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听说窗外落了一片叶子。
李纨愕然地看着他,心底那点惊惧被他这异乎寻常的冷静瞬间冻结。他……早已料到?
贾珠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淡淡道:“慌什么。贪墨宫帑,本就是死罪。如今‘病逝’狱中,保全了颜面,也省了官司纠缠,于他,于府里,都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一条人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成了“最好的结局”?
李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贾珠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嫁的这个人,温和疏离的表象下,藏着怎样可怕的冷静与决断。
他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只会埋头苦读的丈夫。病魔与死亡重塑了他,赋予了他一双洞悉幽冥的眼睛和一颗……近乎无情的心。
“那……周瑞家的……”她声音干涩。
“她?”贾珠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嘲,“丈夫死了,她若聪明,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府里不会亏待一个寡妇。”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王夫人身边的玉钏儿来了。
玉钏儿进来,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对着贾珠和李纨福了一福,声音带着哭腔:“太太让奴婢来禀告大爷、大奶奶一声,周瑞家的……听闻噩耗,哭晕了过去,醒来后便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太太心善,念她夫妻一场,又伺候了这些年,已吩咐下来,送她去城外家庙静养,一应供给,皆从公中出,绝不短了她的。”
李纨听着,心口一阵发冷。静养?只怕是终身软禁,再不令她见人,再不令她开口!
她下意识地看向贾珠。
贾珠神色如常,只点了点头:“母亲处置得妥当。你去回话,就说我知道了。另,从我账上支二十两银子,给她带去,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玉钏儿感激涕零地去了。
屋内又只剩两人。
李纨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那冰冷的寒意并非来自窗外残冬,而是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贾珠放下书卷,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怕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纨用力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是怕死,是怕这种……无声无息间便能决定他人生死、抹平一切痕迹的……力量。是怕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贾珠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微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
“纨娘,”他低声唤她的名字,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底,“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许多事,也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