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指令清晰,混乱的下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言动起来。
李纨又亲自拧了热帕子,替王熙凤擦拭额角的冷汗,声音放得极柔:“凤丫头,撑住。为了孩子,也得撑住。”
王熙凤疼得神志模糊,只死死抓着她的手,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流。
太医很快赶到,施针用药,一番忙乱,总算将情况暂时稳住。道是急怒攻心,又兼思虑过甚,才动了胎气,需得绝对静养,再不可受刺激。
李纨一直守在旁边,直到王熙凤沉沉睡去,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出来。吩咐完丫鬟熬药注意事项,她走到廊下,迎着冰冷的空气,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那一幕,着实凶险。凤丫头那般要强的人,竟被逼至此……这府里的明枪暗箭,何曾停过?
“奶奶,”丰儿跟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磕头哭道,“谢谢奶奶!今日若不是奶奶……我们奶奶和肚子里的小主子恐怕就……”
李纨扶起她:“快起来。你们奶奶没事就好。只是,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急怒攻心?”
丰儿犹豫了一下,四下看看,才压低声音泣道:“还不是为周瑞家的事!那边……那边传出话来,说……说周瑞在里头胡乱攀咬,牵扯出许多旧账……竟隐隐指到我们奶□□上……奶奶又气又急,这才……”
李纨心头一震!果然如此!那箭靶,最终指向的还是凤丫头!不,或许更深处,是指向二房,指向……宝玉!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回到东院,她径直去了书房。
贾珠正在看一封书信,见她进来,脸色苍白,裙摆上还沾着些许未净的血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凤丫头如何?”
“太医说,暂时稳住了,需静养。”李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将丰儿的话简单说了,末了,低声道,“大爷,此事……恐怕不能善了。背后之人,所图非小。”
贾珠放下书信,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怕了?”
李纨缓缓摇头,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不怕。只是觉得……这潭水,比想象的更深,更浑。”
贾珠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出一丝冷峭:“浑水才好摸鱼。有人想搅浑了水,趁机摸鱼,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能不能承受得起……翻船的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周瑞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攀咬凤丫头?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不过是有人想借他的事,敲山震虎,试探各方的反应罢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李纨:“今日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凤丫头这个人,心思活络,可用,却需防。此次你救了她和她腹中孩子,这份人情,她得记着。”
李纨静静听着,心中那片冰冷的清醒愈发扩大。她忽然问道:“大爷早已料到会有人从周瑞这里下手?”
贾珠默然片刻,才道:“树大招风。我病愈中举,东院势起,碍了不少人的眼,也挡了不少人的路。有人按捺不住,是迟早的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只是没想到,手段如此拙劣,吃相如此难看。”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帖子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
“把这个,让兴儿亲自送到北静王府长史手中。”他将帖子递给李纨,“什么都不必多说,送去即可。”
李纨接过帖子,触手微凉。她看着上面遒劲有力的字迹和那方鲜红的印章,心下了然。他不再只是被动防御,开始落子了。
“妾身这就去。”她收起帖子,转身欲走。
“纨娘。”贾珠叫住她。
她回头。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风雨欲来。”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站稳了。”
李纨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握紧手中那封微凉的帖子,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入门外那片纷飞的细雪之中。
雪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那支赤金点翠并蒂莲簪在昏暗廊下,划过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