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正月里的荣国府,像是被浸在了一瓮温吞的甜酒里。年节的喧嚣余韵未绝,空气里还浮着炮仗硝烟和酒肉混合的暖腻气味。各房互相请吃年酒,戏班子锣鼓喧天,白日黑夜颠倒着热闹。唯独东院,似一块沉入水底的青玉,外头的声浪传进来,都隔了一层,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静。

    这静,却不死寂。是一种蓄力的、紧绷的静。

    贾珠闭门谢客的牌子依旧挂着,言说身体还需将养。外人只道新科举人矜持,或是真个病弱。唯有李纨知晓,那书房里的灯,亮得一日比一日晚。他看的书,不再是经史文集,多是些《赋役全书》、《漕运录》、甚至各省舆图志。偶尔有穿着体面、却眼生的客人在夜深时悄悄来访,一谈便是半宿。

    李纨从不探问。只将宵夜做得更精细,茶水换得更勤,夜里留的那盏灯,油添得更满。她掌家理事越发上手,东院内外井井有条,下人规矩谨严,竟比王熙凤治下更多一份沉静秩序。连贾母都忍不住当着众人面夸了一句:“珠儿媳妇是个心里有数的。”

    这一日,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憋出一场更大的雪。李纨刚核完年前庄子送来的租子账目,正揉着发涩的眼,忽听得院门外一阵异样的喧哗,夹杂着妇人尖利的哭嚎和男子粗鲁的呵斥,竟直直朝着东院这边来了。

    她心头一跳,搁下笔,起身走到廊下。

    只见角门处,几个膀大腰圆、穿着官靴却不是府里家丁打扮的男人,推搡着一个披头散发、哭天抢地的妇人进来。那妇人竟是周瑞家的!王夫人陪房,王熙凤的得力臂膀!

    身后还跟着一群吓白了脸、想拦又不敢真拦的贾府仆妇。

    “天爷啊!冤枉啊!我男人替府里当差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就摊上这等官司啊!奶奶!珠大奶奶!求您做主啊!”周瑞家的挣脱开,扑倒在院中冰冷的青砖地上,砰砰磕头,额顷刻见了红。

    李纨脸色微白,强自镇定,扶著廊柱,扬声道:“怎么回事?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怎敢擅闯内宅!”

    为首一个差役模样的汉子,倒是抱了抱拳,语气却硬邦邦的:“叨扰奶奶了。卑职等是五城兵马司的,奉命拿问贵府男仆周瑞。据查,其经手采购宫中用度时,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贪墨银两,数目不小!现有苦主首告,物证确凿!听闻其妻亦常在府中走动,恐有牵连,一并带回讯问!”说着,竟又要上前拿人。

    周瑞家的哭得更凶,死死扒着地砖,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五城兵马司!直涉宫闱采买!这罪名若是坐实,别说周瑞一家,整个荣国府都要被拖下水,颜面扫地都是轻的!

    她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飞速思索。王熙凤呢?这等大事,为何不见她出来?是尚未得知,还是……故意躲了?让她这刚掌事不久的“珠大奶奶”来顶这雷?

    眼看那差役已不耐烦,要动强锁人。院内仆妇皆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就在此时,一个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哭闹嘈杂。

    “何事喧哗。”

    李纨猛地回头。只见贾珠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一身苍色家常直裰,外面随意披了件墨狐皮大氅,脸色在阴霾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静得骇人,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景象,在那几个差役身上停留一瞬。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差役,被他这眼神一扫,竟莫名气短了三分,那抱拳的动作都显出了几分僵硬:“见过珠大爷。卑职等奉命……”

    “奉命拿人?”贾珠打断他,缓步走下台阶,雪白的狐毛领子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冷峻,“奉谁的命?驾帖呢?”

    那为首差役忙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奉指挥使大人钧令!这是驾帖!”

    贾珠并未去接,只目光在那驾帖上一扫,便淡淡道:“兵马司拿问六品官宦家仆,需知会顺天府,协同办案。这驾帖上,可有顺天府的朱批印信?”

    差役一愣,额角微微见汗:“这……事出紧急,指挥使大人……”

    “那就是没有。”贾珠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地,“既无协同印信,便是尔等擅自行事。荣国府乃勋爵之家,太祖亲赐匾额尚在堂上。尔等无凭无据,擅闯内宅,惊吓女眷,该当何罪?”

    他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势,压得那几个差役脸色发白,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珠大爷息怒!实在是……实在是苦主首告,证据确凿……”差役试图辩解。

    “既证据确凿,按律递送顺天府,自有府尹大人发文来提。荣国府绝非包庇罪仆之家。”贾珠目光转向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忘了的周瑞家的,“周瑞家的,你且起来。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你丈夫果真清白,府里不会任人构陷。若真有罪……”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