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逐字逐句细细读去,文章破题精准,承转流畅,议论雄辩,引经据典恰到好处,一股沛然之气贯穿首尾。

    她虽不敢说精通制艺,但基本的品鉴力还是有的。这文章,比她往日见过的所有时文范本,似乎都要……更沉潜,更洞明,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通透与力量。

    “大爷……”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艳与激动,“这文章……极好!”

    贾珠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赞叹,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道:“莫要说这些虚话。你觉得,若以此文应试,如何?”

    李纨用力点头,语气肯定:“必中的!”

    贾珠闻言,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篇文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火候还差些。辞藻可再凝练,气韵可再沉潜一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说,“科场文章,非是才气竞赛,更是心性较量。要稳,要准,要一击即中,不留丝毫破绽。”

    他拿起笔,又在那文章上删改了几处。李纨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觉他笔锋过处,文章果然更显老辣精纯。

    改罢,他再次递给她:“再读。”

    李纨依言读去,只觉得改后的文章,如宝刀开刃,寒光内敛,却更显锋锐逼人。

    她心悦诚服,由衷赞道:“大爷心思缜密,妾身远远不及。”

    贾珠这才似乎满意了,将文章收起,淡淡道:“还有几日,还需再磨一磨。”

    恩科前夜,李纨亲自督着人将考篮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纸砚、吃食饮水、防暑提神的药丸,一应俱全,无一疏漏。她又将贾珠明日要穿的衣裳细细熨烫平整,挂在一旁。

    夜深人静,贾珠却并未像往日那般苦读,只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弯清冷的弦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纨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大爷,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贾珠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烛光下,她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担忧,却强撑着镇定。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缕头发,带了吗?”

    李纨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从贴身荷包里取出那个小锦包,递给他。

    贾珠接过,打开,那缕用红丝线系着的青丝静静躺在掌心。他用指尖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取出自己平日随身佩戴的一枚羊脂白玉佩——那玉佩通体温润,并无繁复雕饰,只在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穿孔。

    他将那系着青丝的红线,小心地、穿过玉佩的孔洞,然后,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乌黑的发丝,缠绕着殷红的丝线,垂落在洁白无瑕的玉佩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将系着青丝的玉佩,重新挂回自己腰间,贴身戴好。然后,抬眼看她,目光深沉如夜,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

    “你的心意,我带去了。”他低声道,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笃定,“待我回来。”

    李纨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妾身……等大爷凯旋。”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东院已灯火通明。贾珠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衫,神情沉静,目光清亮,并无半分紧张之色。

    李纨送他到二门外,贾琏早已备好了车等候在此。贾兰也被乳母抱着,睡眼惺忪地来送父亲。

    贾珠摸了摸儿子的头,对李纨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声辚辚,消失在黎明前的青灰色雾霭之中。

    李纨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秋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凉意,她却浑然不觉,只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空荡荡的心口。

    那里,仿佛也随着那缕系在玉佩上的青丝,一同被他带走了。

    等待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