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她用力咬着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妾身剪这头发时,从未想过要您回报什么。可如今……如今妾身只想看着您,好好的,完完整整地把您该有的一切,都拿回来!”
她将手中那缕用红丝线系着的青丝,轻轻推到他面前的书卷上。那抹乌黑,在雪白的纸页间,触目惊心。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贾珠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缕青丝上。那夜模糊的记忆碎片——冰冷的砖地,绝望的哭泣,剪刀的脆响,还有醒来时指尖触碰到的那处参差断发……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冲击着他故作平静的心防。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触碰到那缕青丝。冰凉的,柔软的,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痛了他的指尖。
他抬起眼,看向李纨。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身体微微发抖,像一枝在风雨中倔强挺立的素荷。那双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坚决与期望。
他忽然想起病中那些昏沉的日子,偶尔清醒的片刻,总能看见她守在一旁,眼睛熬得通红,却强撑着笑意;想起她跪在佛前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想起醒来时,她眼底那巨大的、失而复得的惊喜与泪光……
他以为自己从鬼门关爬回来,变得冷硬,变得只想抓住能抓住的实在东西。却原来,心底最深处,依旧会被这看似柔弱、却蕴藏着如此巨大力量的情意,击得溃不成军。
什么“看得淡了”,什么“身外物”,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矫饰!他贾珠,何曾真正甘心过?!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胸腔,激得他喉头哽咽。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所有伪装的平静淡然尽数褪去,只剩下翻涌的、赤裸裸的野心与决绝!
他一把抓起那缕青丝,紧紧攥在手心,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它嵌入骨血之中!
“好。”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如同金石坠地,带着千钧之力,“我去考。”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着李纨:“不仅要去考,还要堂堂正正,拿回该有的一切!”
李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却是喜悦的,释然的泪水。
自那日起,东院的气氛为之一变。虽依旧安静,却不再是那种养病的宁谧,而是一种绷紧了弦、蓄势待发的沉凝。
贾珠彻底闭门谢客,将所有庶务交由可靠的管家处理,非必要不再出门。书房成了绝对的禁地,除了李纨每日固定时辰送汤水点心进去,旁人一律不得打扰。
李纨将他那缕青丝,用那块素锦重新包好,收在一个极妥帖的地方。她不再多问科考之事,只将全部心思用在照料他起居饮食上。汤水永远是温度恰好的,笔墨纸砚永远是齐全顺手的,书房永远窗明几净,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甚至寻出了贾珠早年的一些读书笔记和时文破题的手稿,仔细整理誊抄,放在他案头。有时他读到深夜,她便在外间 quietly 做着针线陪着,直到他熄灯安歇,她才悄然离去。
贾珠沉浸其中,几乎是废寝忘食。他底子本就极厚,病中困顿,反而让他对许多经义有了更沉潜的体悟。此刻重新拾起,进展极快。只是有时思路壅塞,或背诵卡顿,也会焦躁地摔书掷笔。
每逢此时,李纨从不劝说,只默默上前,收拾好书卷笔墨,重新沏上一杯浓茶,或是端上一碗安神的甜汤,安静地陪他坐一会儿。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安静地陪着。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味宁神静气的药。
有时,贾珠从繁重的课业中抬起头,会看见她坐在窗下,就着天光为他缝补一件衣衫,侧脸恬静,目光专注。或是她正轻手轻脚地更换案头那瓶已蔫了的鲜花,插上新采的桂枝,满室暗香浮动。
那一刻,焦躁的心绪便会奇异地平复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埋首书卷。
秋意渐深,桂子香浓。恩科之期日近,府中的气氛也愈发紧张。连贾母都特意吩咐下来,各房都不许去打扰珠哥儿用功。
这日,贾珠忽然将李纨叫进书房。他眼下带着青黑,神色却异常清明锐利。
“纨娘,研磨。”他铺开一叠雪浪笺。
李纨知他要做文章了,连忙上前,挽起袖子,屏息凝神,将一汪墨汁研得浓淡相宜,乌亮莹润。
贾珠提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笔疾书。文思如泉涌,笔走龙蛇,几乎不见停顿。一篇时文,一挥而就。
写罢,他掷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又焕发着一种逼人的光彩。他将那文章递给李纨:“你看看。”
李纨一怔,连忙双手接过。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