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王夫人的面子,也敲打了赵姨娘。
王夫人脸色稍霁,搂着贾兰道:“好孩子,受委屈了。祖母知道你是个好的。”她又看向李纨,“纨娘,你做得对。孩子们的事,虽小,也不能一味纵着。珠儿身子好了,兰儿也有父亲教导撑腰了,往后啊,看谁还敢小瞧了咱们东院去!”这话,算是给了明确的表态。
李纨心中一定,忙低头应了。
从荣禧堂出来,阳光正好。贾兰经过昨日一事,又得了祖母的抚慰,小脸上满是光彩,走路都带着风。
李纨牵着儿子的手,走在长长的回廊下,看着雕梁画栋、依旧繁华似锦的荣国府,心中却第一次,生出了某种踏实的底气。
那底气,来自那个此刻正在东院书房里,沉静地执笔批阅条陈的男人。
他无需疾言厉色,无需大动干戈,只需流露出那般态度,便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日子依旧流水般过着,却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府中下人对待东院,愈发恭敬谨慎。赵姨娘那边,似乎也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对贾兰有半分不敬。连王熙凤过来走动时,那笑容里的探究和算计,也明显裹上了一层更慎重的糖衣。
这日傍晚,贾珠难得清闲,在院中海棠树下摆了棋枰,自己与自己对弈。李纨端了刚冰镇好的酸梅汤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贾珠拈着一枚黑子,目光凝在棋枰上,并未抬头,只道:“坐。”
李纨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安静地看着棋局。她于弈道上并不精通,只略懂皮毛,看他落子如飞,杀伐果断,黑白棋子纠缠厮杀,局面诡谲莫测。
一局终了,他执白胜了半子。
他扔下棋子,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汤汁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可知方才这局,关键在何处?”他忽然问。
李纨怔了怔,老实摇头:“妾身愚钝。”
“在第七十八手,我弃了左下角三子。”他指尖点向棋枰一角,“看似亏损,实则打通了中腹通道,奠定了胜势。弈棋如此,处世亦然。”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深邃难测,“有时,需舍得小处,方能顾全大局。有时,却需寸土必争,半步不让。其中的度,需得自己把握。”
他像是在说棋,又像是在点醒她什么。
李纨似懂非懂,却将他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日,贾珠开始带着贾兰启蒙。并非直接念《三字经》《百家姓》,而是先认器物、识方位、辨颜色,甚至拿着《山海经》里的奇兽图谱,教他认图说话。
贾兰对父亲又敬又畏,学得极其认真。贾珠教子时,语气依旧平淡,却极有耐心,奖罚分明。若贾兰认得好,他便淡淡夸一句“尚可”;若走了神或答错,那目光只需淡淡一扫,小家伙立刻便噤若寒蝉,乖乖重新来过。
李纨常在一旁陪着,看着这对父子一个教得严格,一个学得认真,心中那份暖意与踏实感,便一日日沉淀下来,化作眼底眉梢难以掩饰的柔和光彩。
偶尔,贾珠也会让她参与进来。“纨娘,你来说说,此物何以称‘觚’?”
李纨便依着自己所知,细细解释一番。若说得对,他便不语;若有疏漏,他便补充一二。虽依旧言语不多,却俨然将她视为了“教习”的一份子。
夏夜闷热,蚊虫扰人。李纨哄睡了贾兰,回到正房,见贾珠还在灯下看书,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便轻轻走过去,拿起一旁的团扇,站在他身侧,细细地替他打着扇。
凉风习习,驱散暑热,也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清凉的皂角香气。
贾珠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极轻地道了一句:“有心了。”
李纨脸颊微热,手下动作却未停。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地重叠在一起。
窗外月华如水,繁星满天。又是一个平静而漫长的夜。
只是在这平静之下,李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隐忍、只能依靠别人偶尔垂怜的“寡妇奶奶”。她是李纨,是贾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东院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是他亲自教导、赋予底气和力量的——“珠大奶奶”。
这份认知,如同夏日深埋地底的蝉,经历漫长的黑暗与等待,终于挣破束缚,振翅发声,虽细微,却清亮,坚定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从死亡边缘归来后,变得沉默却强大、将她从尘埃里重新捧起的男人。
扇底清风徐徐,灯下水墨氤氲。李纨看着贾珠沉静的侧脸,心中一片宁和安稳。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有他在前,她便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
因为她知道,她的“珠大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