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暑气渐浓,蝉鸣一日响过一日,聒噪地趴在树荫深处,将盛夏的光阴一寸寸叫得绵长。东院书房窗扉大敞,却仍抵不住那无孔不入的燠热。冰鉴里镇着的瓜果沁出冰凉的水珠,氤氲开一小片潮意。

    贾珠却似浑然不觉。他只着一件素色夏布直裰,袖口挽至肘间,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伏案疾书。笔走龙蛇,墨迹淋漓,眉宇间凝着一股沉静的锐气,与窗外慵懒燥热的夏日格格不入。

    李纨坐在下首,面前摊着《贞观政要》,目光却不时飘向案后那人。他大病初愈后,身上那股沉潜的力量感日益鲜明,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这些日子,他过问家务渐多,外头庄子铺子的账目、人情往来的礼单,甚至族学里的一些琐事,都开始一一经眼。此刻,他笔下正批阅的,似是京郊一处田庄秋粮预支的条陈。

    她收回目光,努力将心神凝在书页上。指尖划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一行字,心下却莫名有些恍惚。这些帝王术、治国策,与他讲给她听,又是什么意思?她一个深宅妇人,知晓这些,又有何用?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孩童清脆又带着委屈的哭喊:“母亲!母亲!”

    是贾兰!

    李纨心中一紧,慌忙起身。贾珠也搁下了笔,眉头微蹙。

    帘子猛地被撞开,贾兰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一头扎进李纨怀里,哭得抽抽噎噎,小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发髻也散了,衣裳上沾了不少灰土。

    “兰儿!这是怎么了?”李纨心疼不已,连忙将他搂住,用帕子去擦他脸上的泪和汗,“谁欺负你了?快告诉母亲!”

    贾兰只是哭,委屈得话都说不连贯:“……呜呜……环叔叔……他抢我的九连环……还……还推我……呜呜……”

    贾环?李纨的心猛地一沉。赵姨娘那个儿子,素来被惯得没个轻重,混世魔王一般。

    “在哪儿抢的?可伤着哪里了?”李纨急急地检视儿子身上。

    “就在……就在园子里的假山那边……他抢了就跑……还骂我是没爹疼的……”贾兰越说越委屈,哭声更大。

    “混账!”李纨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孩子间的打闹本是常事,可“没爹疼的”这话,何其恶毒!这哪里是孩童无心之语,分明是学了大人间的腌臜心思!她搂紧儿子,又气又心疼,眼圈也跟着红了。自贾珠病重,这类暗地里的欺侮和闲言碎语,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往日只能隐忍,如今……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案后的贾珠。

    贾珠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走过来,并未立刻去哄哭得撕心裂肺的贾兰,只目光沉凝地在那沾满尘土的小袍子上扫过,又在贾兰泪痕交错的小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并非朝向李纨怀里的贾兰,而是轻轻按在了李纨微微颤抖的肩上。

    那手掌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

    李纨抬起泪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慌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贾兰的哭声和李纨心头的惊惶,“一点子小事。”

    他收回手,目光转向仍在抽噎的贾兰,语气平淡无波:“兰儿,男子汉大丈夫,哭能解决问题?”

    贾兰被父亲那沉静的目光一看,哭声顿时噎住了,只剩下小小的、委屈的抽气,睁着泪眼茫然地看着父亲。

    “东西被抢了,被推搡了,甚至被骂了,”贾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该怎么办?”

    贾兰怯生生地,小声道:“……告诉母亲……告诉祖母……”

    “然后呢?”贾珠追问,“等着长辈替你出头?罚他?骂他?下次呢?下下次呢?”

    贾兰被问住了,扁着小嘴,又要哭。

    “抬起头。”贾珠命令道。

    贾兰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胸脯,努力止住抽噎。

    贾珠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记着。你是荣国府长房长孙,是我贾珠的儿子。旁人欺你一分,你需得自己讨回十分。哭诉告状,是懦夫所为。”

    李纨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珠大爷,兰儿他还小……”

    贾珠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依旧锁着贾兰:“告诉我,此刻你想如何?”

    贾兰被父亲眼中那沉静却强大的力量所慑,又或许是那“长房长孙”、“贾珠的儿子”几个字点燃了心底某种模糊的血性,他握紧了小拳头,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道:“我……我要把九连环抢回来!他推我,我也要推他!”

    “好。”贾珠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那便去。”

    李纨骇然:“大爷!这如何使得?孩子们再打起来……”

    “打起来又如何?”贾珠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我贾珠的儿子,难道还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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