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谢珠大爷……”

    贾珠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拉得很长。

    日子便这般流水样过着。书房里的讲习成了定例,李纨的进步肉眼可见。她不仅对文章的理解更深,偶尔与探春、黛玉等姐妹谈起诗词,也能说出些自己的见解,不再是全然附和。甚至有一回,贾珠与清客相公们在书房谈论前朝一桩公案,她在隔间听着,竟忍不住写了一张小笺,递了进去,上面写着自己的几句浅见。

    贾珠看了笺子,面上并无表情,却在次日讲书时,特意挑了一篇与那公案相关的奏疏,细细与她分讲了一遍。

    李纨捧着那页他批注过的奏疏抄本,只觉得有千斤重。那上面不仅有他的朱笔批点,还有对她昨日那几句“浅见”的回应——虽多是批驳,却字字在理,让她心悦诚服。

    她越发用功起来。有时贾珠不在书房,她也会独自进去,寻了他说过的书来看,一看便是大半日。素云进来添茶,见她凝神思索的模样,竟恍惚像是看到了多年前未出阁时,那个沉浸在书卷里的李家小姐。

    这日晚间,李纨哄睡了贾兰,回到自己房中,却无睡意。白日里读《楚辞》,读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一句,心中颇有感触,又想起日间听闻府中几桩仆役间的纷争琐事,一时心绪难平,便铺开纸,磨了墨,想将这点感触记下。

    她写得极其专注,连贾珠何时进来的都未察觉。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在书案上,她才猛地惊醒,慌忙起身:“珠大爷……”

    贾珠穿着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长衫,显然是刚从隔壁书房过来。他目光落在她铺开的纸上,上面墨迹未干,写了几行簪花小楷。

    “写什么?”他问,声音带着夜色的微哑。

    李纨脸颊一热,下意识想用手去遮,却又不敢,只得低声道:“随手……随手记些胡涂念头,污了大爷的眼……”

    贾珠却已伸手,将那张纸拿了起来。就着烛光,他垂眸细看。

    李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那纸上所写,不过是她一点幼稚的感时伤世之语,甚至有些词句都不甚通顺,如何入得他的眼?他那般严谨……

    时间仿佛凝滞。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贾珠看得极慢,眉头微微蹙着。

    李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不敢呼吸。

    终于,他放下了纸。目光转向她,深潭般的眼底看不出喜怒。

    “心思太重。”他开口,语气平淡,“屈原之哀,在国在君,在理想破灭。你这‘哀民生之多艰’,空有其感,未见其思,流于浮泛了。”

    李纨的脸瞬间烧起来,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将那纸撕碎。果然……果然是不堪入目……

    然而,贾珠却话锋一转,指尖在那句“空有其感,未见其思”上点了点:“但能有所感,便是好的。总比麻木不仁强。”

    他抬眼看她,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着两簇幽微的光:“只是感而后,当需思。思其根源,思其出路。否则,便是无病呻吟。”

    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她那几句诗旁,另起一行,写下四个字:

    “哀而不伤。”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写罢,他搁下笔,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记着,”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珠大奶奶,可以感,可以哀,但更需思,需稳。你的心,得撑得住你的念头。”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径自走向床榻。

    李纨呆呆地立在书案前,看着那四个墨迹淋漓的字——“哀而不伤”,看着他那精准却严厉的批语,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底那片方才因被批评而涌起的羞窘和冰凉,忽然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洪流冲垮了。

    他没有嘲笑她的幼稚,没有斥责她的“不务正业”。他甚至……认可了她的“感”,并指引了她该如何去“思”。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对话、可以思考的、平等的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那四个力透纸背的字。她慌忙抬手去擦,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每日午后书房里的时光,那看似严厉枯燥的讲习,于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学问的进益。

    那是一场无声的救赎。

    是他,亲手将那个被深埋、被遗忘的“李纨”,从厚重的尘埃和冰封的礼教下,一点点,挖了出来。

    夜已深,烛火摇曳。李纨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有“哀而不伤”的纸抚平,折好,贴身收了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句批语,而是一道符咒,一枚烙印。

    她吹熄了灯,摸黑走到床榻边。贾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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