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起讲书声。有时是庄子的恣肆逍遥,有时是《文选》的典丽华瞻,偶尔贾珠兴致好,也会拣些《史记》里的列传,或是《世说新语》的逸闻趣事来讲。

    李纨如同久旱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这突如其来的甘霖。她本就底子不差,只是荒疏多年,如今有人引领,进步极快。渐渐的,她不再只是被动地听,偶尔也会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疑问,甚至说出不同的见解。

    贾珠似乎乐见她如此。他依旧话不多,但每当她有所悟、有所疑时,他那深潭般的眼底,总会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有时是赞许,有时是引导,有时,甚至会因她的某个稚嫩却新奇的念头,而与她略作探讨。

    虽只是只言片语,对李纨而言,却已是破天荒的体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与他,她的夫君,如同书院里的同窗般,相对而坐,谈论这些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全然无关的风雅之事。

    这小小的书房,仿佛成了隔绝外界的一处秘境。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谨小慎微、察言观色的“珠大奶奶”,她可以只是李纨,一个重新触摸到文字与思想温度的学生。

    当然,贾珠依旧是那个贾珠。他的“教习”严格得不近人情。字音读错,必要纠正;文意理解有偏,必要点明;甚至她写字时某个笔画力道不足,他也会蹙眉。那份专注和严厉,常常让李纨刚放松的神经又瞬间绷紧。

    这日讲《项羽本纪》,读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李纨声音不自禁带上了几分激昂。贾珠却忽然叫停。

    “情绪过了。”他点评道,语气平淡,“项羽之悲,在刚愎寡谋,非在力勇。读时气需沉,声需稳,方见其末路苍凉,而非一味逞勇。”

    李纨脸颊微热,依言调整,再读时,果然更贴合文意。

    贾珠微微颔首,算是认可。却又递过一张纸,一支笔:“将方才那段,默写一遍。”

    李纨:“……”

    她只得接过笔,凝神默写。因是刚刚读过,倒也顺畅。写罢,呈给他看。

    贾珠扫了一眼,指出其中一字笔画顺序有误,又点出一处墨迹稍浓,显是手腕力道不均所致。

    “重写。”言简意赅。

    李纨抿了抿唇,心底那点因他方才颔首而生出的微末欣喜,瞬间被击得粉碎。她默默铺开新纸,重新提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认真。

    贾珠并不看她,自顾自地拿起另一本书翻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侧脸上,长睫垂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冷清。

    直到她再次呈上,他仔细看过,才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李纨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比做了一整天针线还累。可当她抬眸,看见他低垂的眉眼,看见阳光在他墨色衣袖上流淌的柔光,看见案头那枝栀子花开得正好……那一点累,便又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充实。

    这般“苦乐交织”的日子悄然流逝,东院的书声并未刻意遮掩,自然也传到了些耳朵里。

    这日请安,王夫人便笑着问起:“听闻珠儿近日常在书房用功?还带着纨娘一起?真是好事,夫妻和睦,一同进益。”

    贾珠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病中荒废了些时日,如今捡起来温习温习。纨娘在一旁,也能帮着磨墨铺纸,省些琐碎功夫。”

    话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惊世骇俗的“夫教妻学”淡化成了寻常的“红袖添香”。

    王夫人笑了笑,不再深问,只叮嘱道:“你身子才好,也不可过于劳神。”

    王熙凤在一旁,拿着帕子掩着嘴笑:“哎哟,到底是珠大哥哥,学问大,规矩也大。教导起大嫂嫂来,定然是极认真的!只不知大嫂嫂可能跟上?若是吃力,可千万别硬撑着,仔细累着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那语气里的酸意和试探却掩不住。

    李纨脸颊微热,垂下眼帘,不知该如何作答。

    贾珠却已淡然开口:“纨娘兰心蕙质,一点便透。谈不上吃力。”他目光转向王夫人,“倒是儿子瞧着,她于诗文上颇有灵性,只是往日无人引导,可惜了。”

    王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是吗?纨娘出身书香门第,底子自然是好的。如今有你指点,正好。”

    王熙凤被噎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啐了一口:好个李纨!平日里闷葫芦似的,竟还有这份本事!把个贾珠笼络得这般替她说话!

    黛玉在一旁听着,抿嘴一笑,悄声对一旁的宝钗道:“可见这世间,唯有‘认真’二字最是动人。珠大哥哥这般‘认真’教,珠大嫂子那般‘认真’学,倒是一桩佳话。”

    宝钗微笑着点头,目光在李纨那明显比往日多了几分神采的脸上扫过,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从荣禧堂出来,李纨跟在贾珠身后,想着他方才在王夫人面前替自己说话的样子,心底像是被温水泡过,暖融融的。她鼓起勇气,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低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