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也跟着在他身后侧方,深深福了下去:“儿媳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显然没料到贾珠会突然过来,更没想到他会带着李纨一起来。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眼神却迅速在儿子和儿媳身上扫过,尤其在李纨那身鲜亮的衣裳和发间的海棠红上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讶异,随即立刻笑道:“快起来快起来!珠儿,你身子才好些,怎就过来了?仔细吹了风!”
贾珠起身,语气平和:“劳母亲挂心,儿子已无大碍。今日天气和暖,便想着来给母亲磕个头,也让母亲安心。”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薛姨妈,微微颔首,“薛姨妈也在。”
薛姨妈忙笑着应了:“珠哥儿气色看着大好了,真是菩萨保佑!”
王熙凤早已站起身,一双丹凤眼滴溜溜地在贾珠和李纨身上转了好几圈,脸上堆满了笑:“哎哟哟!我说今早起来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原来是珠大哥哥和大嫂嫂这般金童玉女似的人物驾到了!快瞧瞧,珠大哥哥这一病,倒像是脱胎换骨,越发有气势了!大嫂嫂也是,这通身的气派,这衣裳首饰,真真是……我瞧着竟比画上的娘娘还尊贵几分!”
她这话说得夸张,语气里的惊讶和探究却掩不住。屋内众人的目光也越发集中在李纨身上。黛玉拿着帕子掩着嘴,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宝钗端庄地坐着,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探春目光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惜春则有些懵懂,只觉得这位大嫂嫂今日似乎格外不同。
李纨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只能垂着眼,低声道:“凤丫头又混说……”
王夫人笑了笑,招呼道:“都别站着了,快坐下说话。珠儿,坐到我身边来。”她又看向李纨,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纨娘也坐吧,今日倒是齐整,也难得你随珠儿一起过来。”
李纨依言在末尾一张椅子上坐了,只觉得如坐针毡。
丫鬟奉上茶来。贾珠接过,并未立刻喝,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王夫人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儿子病中,劳母亲日夜悬心,是儿子不孝。如今既好了,往后晨昏定省,自当恢复。纨娘,”他转向李纨,语气自然无比,“你身子弱,不必日日都来,但每旬逢五逢十,需得随我一同来给母亲磕头。”
这话一出,屋内又是一静!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薛姨妈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贾珠这话,听着是规矩,是孝道,可那语气里的意味,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李纨是他贾珠的正妻,是荣国府的长媳,这晨昏定省、在长辈面前应有的体面和规矩,一样都不能少!他这是在用最正式的方式,将李纨重新推回贾府权力核心的视野之内,不容任何人忽视,更不容任何人轻慢!
李纨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贾珠。他却已转回了目光,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王夫人很快恢复了常态,笑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有这份孝心就好。纨娘也是懂事的孩子,只是从前你病着,她又要照顾你,又要照料兰儿,辛苦得很,我才免了她那些虚礼。如今你既大好了,你们夫妻一体,一同来给我磕头,我心里也欢喜。”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儿子的面子,也解释了过去对李纨的“宽松”,更点出了“夫妻一体”。
王熙凤也立刻笑着凑趣:“正是这个理儿!珠大哥哥和大嫂嫂这般恩爱和睦,才是咱们府里最大的福气呢!太太您就等着享媳妇福吧!”
贾珠似乎对母亲和凤姐的回应还算满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喝茶。
话题很快被王熙凤引开,又说起了别的趣事。屋内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众人的目光,仍时不时地、或明或暗地瞟向安静坐在末位的李纨,以及她身边那位气势沉静、不容忽视的珠大爷。
李纨努力维持着镇定,捧着茶盏,指尖却微微发凉。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从未被如此集中地关注过。如坐针毡之余,心底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感觉在悄然滋生——那是被郑重其事地、摆在人前的……重视。
请安结束后,贾珠又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李纨也跟着起身。
王夫人叮嘱了几句“好生保养”,便让他们去了。
出了荣禧堂,走在长长的回廊下,李纨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走在前面的贾珠忽然放缓了脚步,等她跟上,与她并肩而行。他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廊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做得很好。”
李纨微微一怔,侧头看他。他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微收,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是在夸她?夸她方才在荣禧堂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