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般藏到身后,脸颊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声若蚊蝇,几乎听不清:“……谢……谢谢珠大爷。”
贾珠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重新拿起书卷,淡淡道:“嗯。去忙你的吧。”
李纨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跳起来,踉跄着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快步逃出了屋子,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直到冲回自己的厢房,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喘息。抬起那只被他涂抹过药膏的手腕,凑到鼻尖,清雅的药香混合着一丝他指尖特有的清冽气息,幽幽传来。手腕内侧那处肌肤,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的触感和温度,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烙印感。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疯了……真是疯了……
从鬼门关回来的贾珠,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撕去了所有温润守礼的伪装,变得如此……如此强势,如此直白,如此……让人无法招架。
她该怎么办?
心底却有一个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在回答:接受它。接受这迟来的、汹涌的、笨拙却滚烫的……专属。
***
自那日后,东院的日子仿佛被浸入了一罐愈发粘稠醇厚的蜜糖里。贾珠身体日渐康复,虽仍被王太医勒令静养,但脸色红润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内敛的锐利和沉静也越发凸显。他待李纨,依旧是那般不容置疑的“使唤”和专注的凝视,却在这些日常里,添了更多细致入微的、令人心惊肉跳的“体贴”。
书房临帖,他会将她惯用的那方端砚,提前用温水温着,说是“墨汁晕染更润”;午后小憩醒来,枕边总会多了一盏温度恰好的冰糖燕窝或桂圆红枣茶,无声无息,不知是他何时吩咐人备下的;甚至她偶尔咳嗽一声,他看似目光仍在书卷上,下一刻却会淡淡吩咐素云:“去厨房要碗姜丝可乐来,多放些姜,给你奶奶驱驱寒。”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李纨早已习惯荒芜的心田。她依旧会脸红,会无措,却不再像最初那般惊慌欲逃。她开始学着适应,学着在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和突如其来的关心里,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尽管心底早已波澜万丈。
她发间的并蒂莲簪再未取下过,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那蜜合色的新袄子也穿惯了,偶尔还会在贾珠看似无意的一句“这颜色衬你”后,鬼使神差地再找出几件以往压箱底的、颜色稍鲜亮些的衣裳换上。
这日,王熙凤果然亲自带着几个丫鬟,捧了好几个锦盒来了东院。一进门,便是未语先笑,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哎哟我的珠大哥哥!您可是稀罕死个人了!如今竟也知道疼媳妇,惦记起这些花儿粉儿的来了!可把我们宝兄弟使唤得团团转!”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波流转,精准地落在正从里间走出来的李纨身上。今日李纨穿了件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配着月白绣折枝梅的马面裙,发间依旧是那支赤金点翠并蒂莲簪,整个人虽依旧素净,却明显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色。
王熙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玩味,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啧啧啧,快瞧瞧我们珠大嫂子!真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稍稍一打扮,竟像是变了个人!比那画儿上的仙女还标致几分!怪不得珠大哥哥藏着掖着,如今才知道要给我们瞧呢!”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奉承了李纨,又打趣了贾珠,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在李纨周身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纨被她看得脸颊发烫,窘迫地低下头:“凤丫头又胡说……”
贾珠正坐在窗下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王熙凤,最后落在李纨身上,在她那件藕荷色袄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这才对王熙凤道:“东西既拿来了,就给你大嫂嫂瞧瞧。聒噪什么。”
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王熙凤笑容不变,心里却啐了一口,暗道这病秧子如今气势倒是足得很!她亲自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几支做工极其精巧的堆纱宫花,栩栩如生,颜色鲜亮却不艳俗。
“大嫂嫂快瞧瞧,这可是今年宫里最新的样子,统共也没得几匣子,太太那儿留了些,老太太赏了几支,剩下的可都在这儿了!我紧着最好的给大嫂嫂挑来的!”王熙凤拿起一支海棠红的,就要往李纨鬓边比划,“这支好!正配大嫂嫂今日这衣裳!”
李纨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避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贾珠。
贾珠放下书卷,目光扫过那锦盒里的宫花,淡淡道:“都放下吧。纨娘,你自己挑喜欢的。”
王熙凤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这贾珠,竟是连让她献个殷勤、沾点光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把选择权交给了李纨自己?这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