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挑几支颜色鲜亮、不俗气的,给你大嫂嫂送过来。”
此言一出,不仅宝玉愣住了,连李纨也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贾珠!
宫花?还是特意指明要颜色鲜亮、不俗气的?这……这简直是……李纨只觉得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再次汹涌而来!他……他这又是要做什么?!嫌她平日打扮得太素净了吗?还是要用这种方式,再次向所有人强调什么?
宝玉却眼睛一亮,他最爱这些精致女儿家的东西,立刻拍手笑道:“好!我这就去告诉凤姐姐!定给大嫂嫂挑最好看的!”说着,便兴冲冲地跑了。
袭人和麝月也赶紧跟了上去。
廊下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不知趣的蝈蝈,还在远处的笼子里“聒聒”地叫着。
李纨低着头,心跳如雷,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他怎么能这样!先是问她蝈蝈吵不吵,把她推到人前,现在又当着丫鬟的面,让她去要什么宫花!这……这让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抬头。”贾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纨咬着唇,倔强地不肯抬头。
一只手却伸了过来,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对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捉弄,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的珠大奶奶,”他看着她泛着红晕、带着羞愤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戴几支新鲜宫花,怎么了?”
他的指尖在她下颌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从前……是我疏忽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疚和一种决绝的意味,“往后,别人有的,你都得有。别人没有的,只要你想,我也要给你寻来。”
“你值得所有最好的,纨娘。”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明白吗?”
李纨所有羞愤的言语,所有推拒的念头,在他这番直白而强势的宣告面前,瞬间溃不成军。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珍视和决心,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和甜蜜的暖流,凶猛地冲垮了她的心防。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不是在羞辱她,不是在让她难堪。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强势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弥补着过去的疏忽,将她从那个灰暗的、自我压抑的“李氏”躯壳里,彻底地、不容抗拒地拽出来,推向阳光底下,给她所有他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
包括注目,包括宠爱,包括……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属于“李纨”本身的鲜活色彩。
“明……明白……”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贾珠看着她汹涌的泪水,深潭般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笨拙地用指腹去擦,却越擦越多。他索性不再擦拭,而是微微倾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隔着厚厚的斗篷,依旧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他的拥抱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下巴抵在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顶,那支并蒂莲簪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
“别哭……”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间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和深沉的温柔,“……是我不好。”
李纨在他怀中摇着头,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不是他不好,是她……是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这样的对待,这样的珍视。
远处,蝈蝈依旧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廊下的阳光暖融融的,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紧密地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李纨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那深埋心底的、属于“李纨”的种子,终于在他强势而笨拙的灌溉下,顶破了厚重的冻土,迎着暖阳,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探出了第一抹鲜嫩的绿芽。
而她,心甘情愿,沐浴在这片名为“贾珠”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