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儿子对媳妇的满意,可落在李纨耳中,却带着一种只有她能懂的、强势的占有意味。她只觉得脸颊更烫了,恨不得立刻消失。

    最让李纨难堪的,还是当着其他姊妹的面。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黛玉、宝钗、探春、惜春几人约着来东院探病,顺便带了新得的几本诗集,想与贾珠品评一番。李纨作为主妇,自然在一旁陪着。

    贾珠斜倚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苍白。他听着姊妹们清脆的谈笑声,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又带着明确目的性地,落在坐在稍远处绣墩上、安静地做着针线的李纨身上。

    黛玉心思最为玲珑剔透,又素来敏感,很快便察觉了这微妙的氛围。她捧着茶杯,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地在贾珠和李纨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用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笑道:“大嫂子今日这针线活计,做得越发精细了。这荷包上的缠枝莲,倒让我想起大嫂嫂发间那支并蒂莲簪子,真真是相得益彰呢!”

    她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李纨身上。李纨捏着针线的手指猛地一紧,脸颊“腾”地红透了,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那支簪子。

    宝钗也抿嘴笑道:“林妹妹好眼力。大嫂嫂这支簪子,确实是难得的精致,金丝缠翠,并蒂双生,寓意极好。”她语气温婉,目光却带着一丝深意,也扫过贾珠。

    探春和惜春也好奇地看向李纨的发髻。

    李纨只觉得如坐针毡,被众人目光灼烧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支簪子,仿佛成了她所有窘迫的源头。

    就在她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直沉默的贾珠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看李纨,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诗集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嗯。簪子是我给她戴上的。”他顿了顿,翻过一页书,头也未抬,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她戴着,是好看。”

    轰——!

    李纨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他……他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惊世骇俗地当众说出来?!什么“我给她戴上的”!这……这闺房之私,如何能宣之于口?!她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根脖颈都红透了,捏着针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前的衣襟里。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黛玉和宝钗交换了一个震惊又了然的眼神,探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惜春则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

    贾珠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怎样一颗惊雷。他合上诗集,似乎有些倦了,目光终于抬起,却是直接落在了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李纨身上。

    “纨娘,”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茶凉了,换一盏热的来。”

    这一声“纨娘”,在此刻的寂静里,在众人各异的注目下,无异于又在李纨滚烫的脸颊上添了一把火!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在众人面前,一遍遍地强调这个称呼,强调他对她的掌控!

    李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绣墩上站起来,连针线篮子都忘了拿,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是。”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向里间去换茶,留下身后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和几道灼热的目光。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黛玉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轻语:“珠大哥哥病了一场,倒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这‘纨娘’唤得……啧啧……”

    李纨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进了茶水间。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羞窘、难堪、愤怒……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如此不顾她的颜面!把她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展示、随意称呼的物件吗?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茶水间的窗子半开着,冷风吹进来,让她滚烫的脸颊稍稍降温。她看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发间那支并蒂莲簪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醒目。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拔掉它!这个惹祸的根源!

    指尖触到冰凉的簪身,动作却又顿住了。她想起他笨拙地为她绾发时微颤的手指,想起他摩挲她断发时沉重的眼神,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写下遒劲的“李纨”……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刻在她心底的——“你是李纨,是我贾珠的妻,是珠大奶奶。”

    拔掉簪子,就能拔掉这令人窒息的现状吗?就能回到从前那个相敬如“冰”的“李氏”吗?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无助席卷了她。她颓然地放下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声泄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抗拒他?他似乎总有办法让她就范。顺从?那铺天盖地的羞窘和难堪又让她无法呼吸。

    就在她独自饮泣、心乱如麻之际,茶水间的门帘被一只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掀开了。

    贾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身上只披了件外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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