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指尖触碰的温热与惊惶,如同投入李纨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她依旧尽心侍奉,端药、布菜、扶他起身走动,动作依旧温婉妥帖,只是再不敢轻易靠近他的鬓角发际。每当需要整理被褥或调整引枕,她的手总会刻意避开他头部的位置,目光也总是垂落,只专注于手中的活计。那缕参差的断发,成了两人之间一个无声的禁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烙印。
然而,贾珠的目光却似乎总追随着她。当她低眉敛目,专注地搅动碗里的药汁,试图散去一些热气时;当她侧身坐在窗下,就着天光为他缝补一件旧衣的袖口时;甚至当她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目光放空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时……她总能感觉到那道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与某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尤其,是落在她的发髻上。
这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心绪不宁。她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病人久卧,对身边仅有的照料者产生的依赖和关注。可每当她鼓起勇气抬眼回望,撞进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时,那里面翻涌的东西,绝非单纯的依赖。那里有探究,有歉疚,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的专注,甚至……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带着掠夺意味的暗芒。
这让她惶恐,也让她心底深处,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透进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暖意的痒。
这日清晨,窗外难得地停了风,阳光比前几日更盛些,透过窗棂,在炕前的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贾珠的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破天荒地主动要求坐起来,甚至想下地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李纨拗不过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又在他腰间垫上厚厚的引枕,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她转身去端刚煎好的参汤,回来时,却见贾珠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放在妆台上的一个小巧的螺钿漆盒上。
那盒子她认得,是她平日里收些零碎首饰用的,并不名贵。她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那盒子里……”贾珠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气息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他缓缓开口,目光并未从盒子上移开,“……可是你从前常戴的那支并蒂莲簪子?”
李纨端着参汤的手微微一颤,碗里的汤晃了晃,险些洒出。她稳了稳心神,才低声道:“是……少爷如何知道?”
贾珠的目光终于从盒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我见过。你刚嫁过来那会儿,常戴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后来……便不见你戴了。”
李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支赤金点翠的并蒂莲簪,是她的嫁妆之一,也是她少女时期对未来婚姻唯一一点旖旎的象征。嫁入贾府后,最初她也曾欢喜地戴过几日。然而贾珠待她,始终是相敬如宾,客气而疏离。他更喜诗书,常常独坐书房至深夜,对她这个妻子,似乎并无多少亲近的欲望。那并蒂莲的寓意,在那日渐冷淡的日常里,显得如此讽刺和多余。久而久之,她便将它收了起来,束之高阁,连同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一同尘封。后来他缠绵病榻,生死难料,她更是无心妆饰,一身素淡,只求神佛垂怜。
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记得她曾经戴过这样一支簪子,记得她何时不再戴它。
酸涩瞬间涌上鼻尖。她强忍着,将参汤放在小几上,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旧物了,放着也是放着。”
贾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屋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窗外麻雀叽喳的叫声。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取出来。”
李纨愕然抬头。
“取出来,”贾珠重复道,目光锁着她,不容闪避,“戴上。”
“……少爷?”李纨完全懵了,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是何用意。那簪子……那寓意……如今这般境地,戴着岂不更显讽刺?
“戴上。”贾珠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执拗的光芒又亮了起来,如同幽潭深处燃起的火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持。“今日阳光好,我想看看。”
李纨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拒绝?他似乎从未用如此命令式的口吻对她说过话。顺从?那尘封的旧物和它承载的过往,此刻翻出来,无异于将她刻意遗忘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