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袅
    白袅自出生起便有一位半佛看抚。

    她记不清,但依稀觉得自己破壳时,从裂开的缝隙里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个长相俊俏的方丈。

    他似乎等了很久,小心翼翼把她托起来,掌心拂过她头顶的时候叹了句:“红了。”

    山前寺香火很旺,每日都有信徒拾级百重求半佛庇佑。有人求姻缘,有人求子孙,有人求长生,白袅幼时喜欢以鸟的姿态示人,她站在半佛肩头,观众生各异的脸。

    这些脸--或年轻光滑,或布满皱纹,或笑意盈盈,亦或涕泗横流的。白袅总是侧头去窥明谛的表情,可这年轻方丈少有情绪波动,他眼底平静,掌中执一串暗红色玉石佛珠,俯视跪拜在脚下的众生。

    八岁时明谛便收她为徒,她是这山前寺唯一的小尼姑,也是唯一能蓄发的女弟子。因他庇佑着四方土地,加之编排二人之事的都莫名遭了劫难,山前寺明谛师父有女弟子一事竟无一人有异议。

    明谛师父说她算他收的俗家弟子,待及笄时便为她寻一好人家嫁了。白袅未曾想过嫁人一事,她心里更愿和明谛一起呆在这山前寺。明谛对她来说,亦父亦兄,他一手将她养大,她最最信赖他。

    再大些,她仍喜化作麻雀模样,站在明谛的肩头听他讲经,三师兄说她恃宠生娇,仗着师父宠爱便在这寺里无法无天。

    “若是旁人知道师父收了个麻雀妖,该如何想?”三师兄拿毛笔杆戳她的喙。

    白袅抬爪子打他:“我管他人作甚,师父授课时只有我们五人,我不说,师兄们不说,哪会有外人知晓。”

    明谛亲传弟子有三,也就是白袅上头有三个师兄,大师兄忠言古板宽厚,二师兄忠善寡言老实,三师兄忠行聪明机灵,都对白袅顶顶好。不过,论功课,三个人都比不上她。

    白袅虽是一只没甚修为的麻雀妖,但是顶顶聪明,每次功课都是第一,连师父都忍不住夸她和之前一样聪慧。

    小麻雀沾沾自得,炸着羽毛抖抖尾巴,还故意从三师兄的竹简上踩过,踩出个一串竹叶状的脚印才罢休,三师兄气得拎着砚台追她,扬言要打她一顿,这时明谛师父便会抬手道一句“罢了”。

    白袅便飞回明谛的肩膀,梳理自己的羽毛,她得意极了,便忘了问师父,“之前”是哪个时候。

    白袅十四岁时,明谛还是那个样子,庙里其他师兄说半佛不老不死,他真正成为半佛时才十八岁,便一直是那个年轻长相。

    一直是多久?白袅好奇,她问遍师兄,可无人知晓,他们总是摇头,说只知这山前寺是为师父所建。

    而山前寺,已然建了几百年。

    眼见着快要及笄,白袅乞假下山去寻山前村的小姐妹---小婉儿。小婉儿本名郁婉,是一猎户家的小女儿,她们二人算是手帕交,初遇便是相见恨晚。

    小婉儿正趴在围墙上看隔壁的强子哥,他二人定了娃娃亲,白袅自小就看他俩腻味,免不了揶揄小婉儿一番。

    强子哥对她挥挥手算是打了招呼,白袅扶着小婉儿从围墙上下来,颇有些羡慕地说:“你和强子哥好甜蜜...”

    小婉儿笑了,她轻轻推了白袅一下,娇羞道:“我自小便知他是我夫君,他自小便知我是他娘子,哪有什么甜不甜蜜不蜜的。”

    白袅坐在小婉儿家院子的秋千上,脚尖一蹬,叹气:“明谛师父说待我及笄便帮我寻个好人家,可我不愿离开山前寺。”

    “那寺庙有甚好的,连个腥荤都无,白袅,要我说,你大可早点离开那群和尚。”小婉儿拨了拨脚边的草继续说道,“你一个女子,在男人堆里,对你名声不好。”

    白袅依稀觉得她说得有理,但又想反驳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该在师父身边,但确实没有留下的由头。

    “不说这个,眼见着你也要及笄了,可定下了婚期?”白袅问道。

    小婉儿绕着鬓边的头发,悄悄附在她耳边说道:“下月初五,你记得来。”

    “好。”白袅答道,她耸肩蹭了小婉儿一下,故意取笑道,“以后你可就是赵娘子了。”

    二人聊得太晚,小婉儿父母还留白袅用了饭,她即便会些赶路的术法,待回山前寺时月亮已经高挂。

    小婉儿还给她带了些山下的吃食玩意儿,白袅正回头整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隐约看到寺庙门前站着一男子。

    白袅远远仔细打量他,觉得他真真是世间第一好的师父,剑眉星目,如松如竹,长得也好。

    待走进了才看他面色不好,白袅赶忙低了头,唤了声:“师父。”

    明谛应了声,问道:“为何晚归?”

    白袅想去扯他袖口,明谛早有预见地退后一步,僧袍从她面前拂过。白袅抓了个空,收了撒娇的心思,恭敬道:“回师父,同小婉儿多待了会,这才回来晚了。”

    明谛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包袱:“山间多鸟兽,下次记得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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